扬州与鹿门子饮酒歌

明 · 王廷相

译文

前年策放东海滨,乘閒日弄沧波春。

前年被朝廷贬谪到东海之滨,趁着闲暇日日在春日碧波中消遣。

有时回首玉阙下,浮云万里生氛氲。

有时回望京城宫殿所在,只见万里浮云弥漫遮蔽了视线。

剖心未酬明主顾,一剑长留国士身。

剖心相报也未能报答明主的知遇之恩,只留下一把长剑和国士的身躯。

苍蝇贝锦意不足,何日金鸡赦逐臣。

谗言构陷仍不能使他们满足,何日才能等来金鸡大赦放过逐臣。

翠华云影飞仙路,吾道穷途安足数。

天子仪仗如云影般飞过仙路,我已走到穷途末路还有什么可说。

凤鸾铩羽投长沙,鹦鹉词高忍羁旅。

凤凰折翅投奔长沙,鹦鹉纵有高雅辞采也要忍受羁旅之苦。

襄阳夫子豪俊才,古情道气空九垓。

襄阳夫子您是豪杰俊才,古雅情怀与超迈道气充盈天地之间。

念我飘零日月长,悲歌激烈形神开。

体念我飘零在外的岁月漫长,悲歌激昂使我的形神都为之开朗。

神开歌促劝我酒,酒中盻剑心相厚。

精神振奋歌声急促劝我饮酒,酒酣之际顾盼宝剑彼此肝胆相照。

公馆春花笑向人,顾我穷愁复何有。

公馆中春花含笑朝向游人,看看我这穷困愁苦之人还有什么可言。

昔年肮脏见天子,祗今索莫风尘里。

往昔意气刚直地朝见天子,如今只能在风尘中寂寞度日。

白日沈销五岳光,九地龙蛇飞不起。

白日沉落消磨了五岳的光辉,九地之下龙蛇也无法飞腾。

许由被尧让,巢父闻之耻。

许由被尧帝要让天下,巢父听说了引以为耻辱。

逃此箕山阳,临溪还洗耳。

逃到箕山的南面隐居,在溪水边还要洗耳以去除污浊。

鹿门亦有庞德公,独携妻孥远城市。

鹿门也有庞德公那样的高士,独自带着妻儿远离城市喧嚣。

鸱夷之舟已电灭,至今五湖水清泚。

范蠡乘鸱夷之舟早已如电光般消逝,至今五湖之水依然清澈见底。

原生环堵长蓬蒿,孔圣曲肱亦饮水。

原宪家居院墙内长满蓬蒿,孔圣人也曾曲臂为枕只饮清水。

丈夫不逢同所归,古人高节眼中稀。

大丈夫不得志归宿都是一样,古人那样的高风亮节在今已罕见。

青春好着东山屐,莫遣风霜惨客衣。

趁着大好春光穿上登山的木屐,不要让风霜摧残了客居者的衣衫。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王廷相被贬谪后,在扬州与友人鹿门子饮酒时所作的七言古诗。

"鹿门子"当为诗人的友人,以隐士之号相称。王廷相为明代"前七子"之一,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此诗写于谪居期间,借与友人饮酒之际,抒发胸中郁闷不平之气。全诗以放逐经历起笔,转入对朝政黑暗的感慨,再写到与友人相聚的悲歌豪饮,最后以古代高士许由、巢父、庞德公等人自况,表达了虽遭困厄而坚守高洁志向的情怀。

逐句解读

「前年策放东海滨,乘閒日弄沧波春。」前年被贬谪流放到东海之滨,趁着闲暇日日在春日碧波中消遣度日。

"策放"指被朝廷放逐,点明谪臣身份。

「有时回首玉阙下,浮云万里生氛氲。」有时回望京城的宫殿,只见万里浮云弥漫遮蔽,以"浮云"暗喻朝中奸佞蔽塞君主。

「剖心未酬明主顾,一剑长留国士身。」剖心相报也未能回报明主的眷顾,仅留一柄长剑和一个国士的身躯,写忠诚不获赏识的悲慨。

「苍蝇贝锦意不足,何日金鸡赦逐臣。」苍蝇污蔑、贝锦构陷仍不满足,何日才能等到金鸡大赦放还逐臣?"苍蝇贝锦"指谗言构陷,"金鸡"指大赦。

「翠华云影飞仙路,吾道穷途安足数。」天子的翠华仪仗如云影飞越仙路,我行到穷途末路还有什么可说的,感叹自己的政治道路已断。

「凤鸾铩羽投长沙,鹦鹉词高忍羁旅。」凤凰折断了翅膀投奔长沙,鹦鹉纵有高雅辞采也忍受着羁旅之苦,以贾谊、祢衡自比贬谪之遇。

「襄阳夫子豪俊才,古情道气空九垓。」襄阳夫子您是豪杰俊才,古雅的情怀和超迈的道气充盈九天九地,赞美鹿门子的才华品格。

「念我飘零日月长,悲歌激烈形神开。」体念我飘零在外岁月漫长,悲歌激昂使形神为之开朗,写友人以歌声激励自己。

「神开歌促劝我酒,酒中盻剑心相厚。」精神振奋歌声急促劝我饮酒,酒酣之际顾盼宝剑心中情谊深厚,"盻剑"写豪杰肝胆相照。

「公馆春花笑向人,顾我穷愁复何有。」公馆中的春花朝人含笑,看看我穷困愁苦还有什么可说的,以花之笑反衬人之愁。

「昔年肮脏见天子,祗今索莫风尘里。」往昔意气不凡地朝见天子,如今只能在风尘中索寞度日,"肮脏"意为刚直不屈的样子。

「白日沈销五岳光,九地龙蛇飞不起。」白日沉落消磨了五岳的光辉,九地之下的龙蛇也不能飞腾,以天地昏暗比喻政治黑暗。

「许由被尧让,巢父闻之耻。」许由被尧帝要让天下,巢父听说后引以为耻,引上古隐士许由、巢父之事。

「逃此箕山阳,临溪还洗耳。」逃到箕山之阳隐居,在溪边还要洗耳以去污浊,写隐士洁身自好。

「鹿门亦有庞德公,独携妻孥远城市。」鹿门也有庞德公那样的人,独自带着妻儿远离城市,以汉末隐士庞德公喻鹿门子。

「鸱夷之舟已电灭,至今五湖水清泚。」范蠡乘鸱夷之舟早已如电光消逝,至今五湖之水依然清澈,写功成身退的范蠡。

「原生环堵长蓬蒿,孔圣曲肱亦饮水。」原宪家的院墙内长满了蓬蒿,孔圣人也曾弯着胳膊当枕头只饮水而已,引原宪、孔子安贫乐道之事。

「丈夫不逢同所归,古人高节眼中稀。」大丈夫不得志归宿都是一样的,古人那般高风亮节在如今已很罕见。

「青春好着东山屐,莫遣风霜惨客衣。」趁着青春正好穿上东山谢安的木屐,不要让风霜使得游子衣衫凄惨,劝友人寄情山水。

「青春好着东山屐,莫遣风霜惨客衣。」大好春光正好穿上登山的木屐,不要让风霜摧残了客居者的衣衫——劝友人和自己一道寄情山水、莫被困境所苦。

艺术手法

此诗以七言古体写成,篇幅宏大,笔势纵横。在结构上分为三个层次:先写自己谪居的孤寂悲愤,再写与友人相聚饮酒的豪情,最后以古人高节自勉。诗中大量用典——许由洗耳、巢父耻之、庞德公隐鹿门、范蠡泛舟五湖、原宪居环堵、孔子曲肱饮水——借古人之事浇胸中块垒,以历史人物的命运与自身对照。句式上灵活多变,三字句"许由被尧让"与七言句交错使用,节奏顿挫有致。诗中意象丰富,"浮云""苍蝇贝锦""白日沈销"等构建出政治黑暗的氛围,而"春花""东山屐"则透出一丝亮色。情感上悲而不伤、愤而不绝望,结尾以"青春好着东山屐"寄寓希望,体现了诗人坚韧不拔的精神品格。

总体评价

《扬州与鹿门子饮酒歌》是王廷相贬谪时期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诗人刚直不阿的性格和深厚的文学功力。此诗融政治感慨、友情抒写、历史咏怀于一炉,气象宏阔,情感真挚。诗中展现的精神境界——虽遭谗被贬而不改其志,以古贤自勉而寄情山水——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生动体现。全诗用典精当而不堆砌,情感充沛而不泛滥,是明代七言古诗中的上乘之作,也是研究王廷相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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