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行

明 · 王廷相

译文

阊门水绿春如锦,春水盈盈片帆稳。

阊门外水面碧绿春色如锦绣,春水盈盈一片风帆平稳前行。

游人唱彻江南词,共说姑苏美不尽。

游人们唱遍了江南的曲调,都说姑苏之美说也说不完。

姑苏山海自天开,佳丽今从圣代回。

姑苏的山川形胜是天造地设,这佳丽之地如今在圣明之世重焕光华。

九州天府兹良是,估客帆樯万里来。

九州之内的天府之地确实就在此处,各地商人扬帆万里前来贸易。

黄金浮夜气,空青过西州。

夜色之中似有黄金之气浮动,空青色弥漫过西州之地。

酒徒醉击玛瑙案,豪家不数珊瑚钩。

嗜酒之人醉后拍击玛瑙案几,豪门权贵不以珊瑚宝钩为珍。

三条五剧芙蓉花,钟鼎文章十万家。

纵横交错的街道旁开满芙蓉花,钟鸣鼎食诗书传家的人家有十万户。

尚书坊里金行马,阁老门前玉辟邪。

尚书坊里立着金色行马仪仗,阁老门前摆放着玉雕辟邪瑞兽。

别有豪华胜开府,高馆飞甍临大路。

另有比开府更加豪华的宅第,高馆飞檐凌空俯临大路。

累石花囿拟峰峦,引水金塘袅烟雾。

在花圃中垒石仿造假山峰峦,引来流水注入金塘中袅袅升起烟雾。

金塘花囿风光好,燕子鸳鸯满芳草。

金塘花圃之中风光无限美好,燕子和鸳鸯嬉戏于满地芳草之间。

三春花落不知愁,犹自延宾醉晴昊。

暮春时节花落也不知忧愁,仍然延请宾客在晴空之下畅饮作乐。

不辞门屏繁车马,玳瑁筵开意弥下。

不辞门前来往车马频繁之劳,玳瑁装饰的筵席摆开而主人态度愈加谦和。

挽入幽房兴杳绵,催上兰舟更飘洒。

挽引宾客进入幽深内室兴致悠远绵长,又催促登上兰舟游玩更加飘逸潇洒。

桃根桃叶双小仙,教成歌舞劝芳筵。

桃根和桃叶如同两位小仙女,教会了她们歌舞在芳宴上劝酒助兴。

红衫惯作前溪绿,綵扇初番子夜篇。

红衫歌女惯于演唱前溪绿之曲,彩扇舞女初次表演子夜歌之篇章。

不嫌死作合欢树,但愿生为并蒂莲。

不嫌死后化作合欢之树,只愿生前作为并蒂之莲。

莲花花开香远闻,愿取缝君夹锦裙。

莲花盛开之时香气远远可闻,愿取来花瓣为君缝制夹层锦裙。

水底莲根解人意,明年开花仍奉君。

水底莲根也善解人意,明年开花之时仍然来奉侍君子。

君不见吴王雄长争黄池,一朝霸气风雷飞。

你难道不见吴王夫差称雄争霸黄池之会,一朝霸气如风雷般飞腾。

自云祖德让天子,今乘王气东南陲。

自称祖上德行足以让位天子,如今乘着王气雄踞东南边陲之地。

前年入郢鞭楚王,今年浮海㛍齐姜。

前年攻入郢都鞭打楚王,今年又渡海迎娶齐国姜女。

齐姜不及西施艳,别画双蛾新样长。

齐女比不上西施的美艳,另画出新型细长的蛾眉妆样。

长洲射猎归来晚,促赐金钱代休浣。

在长洲苑射猎归来已经很晚,急忙赏赐金钱给群臣代替休沐浣洗。

深宫夜语不飞香,承恩常是无人见。

深宫之中夜间私语不让香气外泄,承受恩宠之事常常在无人得见之处。

繁华不为昔人住,江水悠悠日东去。

繁华盛景不会为昔人而留驻,江水悠悠日夜不停向东流去。

采莲惟听今人歌,落日风吹乌桕树。

采莲曲如今只听今人传唱,落日秋风吹拂着那乌桕老树。

洞庭山,太湖水,千载白云宛相似。

洞庭山和太湖水,千年以来白云飘荡仍自相似不变。

六代三吴竟谁是,会稽谢康乐,眉州苏学士。

六朝三吴之地到底谁能称雄?唯有会稽谢灵运和眉州苏东坡。

天上精灵如可期,棹我扁舟泛三子。

天上的先贤精灵如果可以期待,我将划着扁舟去泛游追随三位先哲。

我劝二公金屈卮,二公酬我白苧词。

我用金屈卮酒杯劝二位先贤饮酒,二公以白苧歌来酬答于我。

醉来引手抱明月,清光岂是真娥眉。

醉后伸手去拥抱天上明月,那清冷月光岂是真正的美貌佳人。

洞箫一奏彩鸾下,铁篴三弄浮云驰。

洞箫吹奏一曲便有彩鸾降临,铁笛吹奏三弄便使浮云奔驰。

浮云天际生氛氲,世路茫茫愁杀人。

天际浮云生出氤氲迷蒙之气,世路茫茫不可知令人愁煞。

请君抛却眼前事,同醉五湖湖上春。

请诸君抛开眼前尘俗烦扰之事,一同醉饮于五湖之上的大好春光。

赏析

题解
《姑苏行》为王廷相仿效乐府歌行体之作,以姑苏(今苏州)为题材,铺写江南名胜之繁华富丽,兼咏吴越兴亡之史事。王廷相为明代"前七子"之一,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诗气象宏阔,辞采华赡,正是其文学主张的实践。全诗结构可分三层:先写姑苏山水之美与商旅繁华;次写豪门贵族之骄奢淫逸;末段忽接入吴王夫差霸业覆灭之史鉴,终以归隐江湖之志作结。由盛转衰,由实入虚,将咏史、记游、抒怀熔于一炉,体现了明代复古派乐府诗的典型风貌。

逐句解读
「阊门水绿春如锦,春水盈盈片帆稳」,阊门为苏州城西门,水面碧绿,春色如锦绣般华美,春水盈盈,一片风帆平稳行进,开篇即描绘出姑苏春日水城的明媚景象。

「游人唱彻江南词,共说姑苏美不尽」,游人们唱遍了江南曲调,都说姑苏之美说也说不完,进一步点明姑苏之美名远播。

「姑苏山海自天开,佳丽今从圣代回」,姑苏的山川形胜乃天造地设,这样的佳丽之地如今又在圣明之世重焕光华,称颂当朝。

「九州天府兹良是,估客帆樯万里来」,九州之内的天府之地确实在此,各地商客扬帆万里而来,写姑苏为东南商贸重镇。

「黄金浮夜气,空青过西州」,夜色中似有黄金之气浮动,空青之色弥漫西州,形容姑苏富庶之气。

「酒徒醉击玛瑙案,豪家不数珊瑚钩」,嗜酒之徒醉酒后拍击玛瑙案几,豪门之家不计较珊瑚钩之珍贵,极言奢靡之风。

「三条五剧芙蓉花,钟鼎文章十万家」,三条五剧的街道旁开满芙蓉花,钟鸣鼎食、文章锦绣的人家有十万户之多,"三条五剧"指街道交错纵横。

「尚书坊里金行马,阁老门前玉辟邪」,尚书坊里立着金色的行马仪仗,阁老门前摆放玉雕辟邪瑞兽,写高官府第气派。

「别有豪华胜开府,高馆飞甍临大路」,另有比开府还豪华的宅邸,高馆飞檐临大路而立,写权贵宅第之壮丽。

「累石花囿拟峰峦,引水金塘袅烟雾」,在花圃中垒石拟造假山峰峦,引来流水入金塘中袅袅生烟,写园林之精巧。

「金塘花囿风光好,燕子鸳鸯满芳草」,金塘花圃风光无限美好,燕子和鸳鸯嬉戏于芳草之间,写园林生机。

「三春花落不知愁,犹自延宾醉晴昊」,暮春花落也不知忧愁,仍自延请宾客在晴空下畅饮醉乐,写豪门不知忧患。

「不辞门屏繁车马,玳瑁筵开意弥下」,不辞门前来往车马繁多,玳瑁装饰的筵席摆开,主人态度更加谦下,写待客之殷勤。

「挽入幽房兴杳绵,催上兰舟更飘洒」,挽引宾客入幽深内室,兴致悠远绵长,又催促上兰舟游乐更加潇洒,写游乐不断。

「桃根桃叶双小仙,教成歌舞劝芳筵」,桃根、桃叶如同双小仙子,教会她们歌舞在芳宴上劝酒助兴,"桃根桃叶"为王献之妾与妹名,代指歌妓。

「红衫惯作前溪绿,綵扇初番子夜篇」,红衫歌女惯唱前溪绿之曲,彩扇舞女初演子夜歌之篇,写歌舞曲目之丰富。

「不嫌死作合欢树,但愿生为并蒂莲」,不嫌死后化为合欢树,只愿生前作并蒂莲,写歌妓深情之语。

「莲花花开香远闻,愿取缝君夹锦裙」,莲花盛开香气远闻,愿取花瓣为君缝制锦裙,以莲喻情。

「水底莲根解人意,明年开花仍奉君」,水底莲根也解人意,明年开花仍来奉侍君子,写忠贞之爱。

「君不见吴王雄长争黄池,一朝霸气风雷飞」,你不见吴王夫差争霸黄池之会,一朝霸气如风雷飞腾,开始咏史。

「自云祖德让天子,今乘王气东南陲」,自称祖上德行可让天子,如今乘着王气雄踞东南边陲。

「前年入郢鞭楚王,今年浮海㛍齐姜」,前年攻入郢都鞭打楚王,今年又渡海迎娶齐女,写夫差穷兵黩武。

「齐姜不及西施艳,别画双蛾新样长」,齐女不如西施美貌,别画出新样的长蛾眉,写夫差宠西施。

「长洲射猎归来晚,促赐金钱代休浣」,长洲苑射猎归来已晚,急忙赐金钱给群臣代替休沐浣洗,写夫差荒于游猎。

「深宫夜语不飞香,承恩常是无人见」,深宫中夜间私语不使香气外泄,承受恩宠常在无人得见之处,写宫闱密事。

「繁华不为昔人住,江水悠悠日东去」,繁华不为昔人而留驻,江水悠悠日夜东流而去,转入感叹。

「采莲惟听今人歌,落日风吹乌桕树」,采莲曲只听今人传唱,落日秋风吹拂着乌桕树,写遗迹已逝唯余秋风。

「洞庭山,太湖水,千载白云宛相似」,洞庭山、太湖水,千年白云仍自相似不变,自然永恒。

「六代三吴竟谁是,会稽谢康乐,眉州苏学士」,六朝三吴之地到底谁为雄?会稽谢灵运、眉州苏东坡,列举吴越文化名人。

「天上精灵如可期,棹我扁舟泛三子」,天上精灵如可期待,我将划扁舟去泛游三子,写追慕先贤。

「我劝二公金屈卮,二公酬我白苧词」,我以金屈卮劝二位先贤酒,二公以白苧歌酬答我,想象与古人交游。

「醉来引手抱明月,清光岂是真娥眉」,醉后伸手拥抱明月,那清光岂是真正的美人?以明月喻超越尘世之美。

「洞箫一奏彩鸾下,铁篴三弄浮云驰」,洞箫一吹奏彩鸾便降临,铁笛三奏浮云便奔驰,写音乐之神奇。

「浮云天际生氛氲,世路茫茫愁杀人」,天际浮云生出氤氲之气,世路茫茫令人愁煞,转回现实之忧。

「请君抛却眼前事,同醉五湖湖上春」,请诸君抛开眼前的尘俗之事,一同醉饮五湖之上的春光,以归隐之志作结。

艺术手法
其一,结构宏大而层次分明,全诗由写景到咏物、由记游到咏史、由咏史到抒怀,层层递进,如长卷山水画般铺展开来。其二,铺陈排比极尽华美,"黄金浮夜气"、"酒徒醉击玛瑙案"、"三条五剧芙蓉花"等句以密集的华丽意象渲染姑苏繁华。其三,对比强烈,前半极写繁华靡丽,后半接入吴王覆灭之史鉴,以兴亡对比警醒世人。其四,用典密集而贴切,"桃根桃叶"用王献之典、"争黄池"用吴王夫差典、"前溪绿""子夜篇"用南朝乐府名、"谢康乐""苏学士"指谢灵运、苏轼,皆与吴越文化相关。其五,句式灵活多变,三字句、五字句、七字句交错使用,"洞庭山,太湖水"等短句穿插其间,节奏跌宕起伏。

总体评价
此诗为明代乐府歌行中的宏篇巨制,气象壮阔,辞采华赡,兼有鲍照《芜城赋》咏叹兴亡之沉雄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驰骋想象之飘逸。王廷相以复古派领袖之笔力,将姑苏的山川风物、人文典故、历史兴亡熔铸一炉,既展现了江南名城的无穷魅力,又寄托了盛极必衰的历史感悟和归隐江湖的人生向往。全诗气脉贯通,声情激越,堪称明代歌行体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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