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杂兴十首

明 · 王廷陈

译文

年往志亦减,誉来毁乃加。

年岁渐长志向也随之消减,赞誉到来时毁谤反而更加厉害。

遂初困无闷,善后生有涯。

实现归隐初愿虽困苦却不烦闷,余生光阴终究有限。

永年慕樗栎,存身悟龙蛇。

想求长寿当仰慕无用而长存的樗栎散木,保全自身当领悟龙蛇蛰伏待时的道理。

大隐但城市,嘉遁岂烟霞。

真正的隐士只隐居于城市之中,美好的隐逸何须到烟霞山水之间。

孔公深赞蠖,贾生虚忌鵩。

孔子深为赞赏尺蠖弯曲身体以求伸展,贾谊白白地忌讳鵩鸟飞入室内的不祥之兆。

屈伸在一时,忧喜本同域。

屈伏与伸展不过是一时之事,忧愁与喜乐本来同出一源。

河清岂能俟,途穷安足哭。

黄河变清怎么可能等得到,走到穷途末路又何必痛哭。

久息汉阴机,莫问成都卜。

早已平息了汉阴老人拒用机械的巧诈之心,不必再去成都找人占卜吉凶。

一斥壮龄改,相知白首疏。

一旦被贬斥壮年心志就改变了,相知的老友到白头时日渐疏远。

干时计转拙,好客资苦无。

谋求迎合时宜的办法愈发笨拙,款待客人的资财苦于没有。

饭牛当落日,牧豕入平墟。

日落时分喂着牛,赶着猪群走进平坦的村落。

行年忽老丑,何意逐名誉。

年纪忽然到了又老又丑的时候,还有什么心思去追逐名声荣誉。

人情皆喜新,世路惟嘉壮。

人之常情都喜欢新的,世间道路只嘉许强壮的人。

鹄宠远见珍,薪积后居上。

天鹅因从远方来而被珍视,柴禾堆积是后来的放在上面。

前鱼龙阳悲,遗簪少原怅。

失宠之人如龙阳君为前鱼而悲泣,失落之人如少原君为遗簪而怅惘。

盛年亦有移,溢恩何可仗。

盛年也会有转移变化的时候,过分的恩宠怎么可以倚仗。

寡欲处易安,抗行俗难合。

欲望少则居处容易安宁,行为高洁则与世俗难以相合。

巢林秖一枝,绕树犹三匝。

鸟在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绕树飞翔还要盘旋三圈。

竟日伯阳书,经年幼安榻。

整日研读老子伯阳的著作,常年安卧在管宁幼安的坐榻上。

闭门客座空,启径朋簪盍。

闭门谢客时座位空空无人,打开小路朋友便相聚而来。

昔惟乐游衍,今已识耕耨。

从前只知道游乐纵情,如今已经懂得了耕田除草。

连畛东陵瓜,一顷南山豆。

田垄相连种着东陵侯邵平种的瓜,一顷地里种着杨恽南山种的豆。

坐久林壑暝,归晚妻孥候。

坐得久了山林沟壑已经昏暗,回家晚了妻子儿女在等候。

倚树见墟烟,就枕闻山溜。

靠着树能看到村落的炊烟,躺到枕上能听到山间溪水流动。

日月处无恒,俛仰情非一。

日月推移居处没有恒常,俯仰之间心情各不相同。

蟠泥乏龙德,悦草愧羊质。

蟠伏泥中缺乏飞龙的品德,贪恋草料自愧不如羊的本性。

周周尚虑危,鹣鹣犹慕匹。

周周鸟尚且知道顾虑危险,鹣鹣鸟还知道思慕配偶。

纷纷驰突子,何不虞颠踬。

那些纷纷奔走钻营的人,为什么不考虑摔倒跌跤的危险。

偏才互短长,名家殊去取。

偏才各有长处和短处,名家取舍的标准各不相同。

连城偿燕石,千金享敝帚。

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却拿来抵偿燕山之石,自己的破扫帚却当作千金之宝。

不识东家圣,翻谓西施丑。

不认识东邻孔子的圣明,反而说西施长得丑陋。

定价岂目前,知己俟身后。

真正的价值评定哪里在眼前,知音要等到身后才能遇到。

䜛毁行见迫,愁思坐不开。

谗言毁谤即将逼迫而来,愁思凝结坐卧不宁。

含垢长者仁,怀璧匹夫灾。

包容污垢是长者的仁厚,身怀美玉是普通人的灾祸。

在鸟愧能言,处木甘不材。

做鸟则愧于能言善辩招来祸患,做木则甘心不成材得以保全。

终谢金笼闭,幸免匠石猜。

最终谢绝了金丝笼的囚禁,侥幸免除了匠石审视砍伐之祸。

景曜一何速,志业百未酬。

光阴流逝是多么迅速,一生志业百般都未能实现。

所愿则学孔,吾衰不梦周。

心中的愿望是学习孔子之道,但我已衰老不再梦见周公了。

智愚各有营,贵贱孰无忧。

聪明人和愚人各有各的营求,贵人和贱人谁没有忧虑。

松子久我期,萱草为谁求。

赤松子早与我约定修仙之期,忘忧的萱草我又在为谁而求。

赏析

题解
此组诗共十首,为王廷陈岁末感怀之作。诗人以深沉的笔触回顾一生志业未酬的遗憾,反思仕途得失与人生无常,在儒道两家思想之间寻求精神的安顿。全组诗时而旷达超然,时而沉郁悲凉,既有对世态炎凉的洞察,也有对隐逸生活的笃定,堪称一部浓缩的个人精神自传。

逐句解读
「年往志亦减,誉来毁乃加」——年岁增长志向也随之消减,赞誉到来时毁谤反而更甚。开篇即道出老来心境与世态之乖谬。

「遂初困无闷,善后生有涯」——遂其初志虽困却不觉烦闷,善后余生光阴有限。

"遂初"指归隐遂其初愿。

「永年慕樗栎,存身悟龙蛇」——欲求长寿当效法无用之樗栎散木,保全自身当悟龙蛇蛰伏之理。

"樗栎"出《庄子》,喻无用之木得以保全;

"龙蛇"出《易经》,喻蛰伏待时。

「大隐但城市,嘉遁岂烟霞」——大隐之士但隐于城市,佳美之隐岂必在烟霞山水之间。化用"大隐隐于市"之意。

「孔公深赞蠖,贾生虚忌鵩」——孔子深赞尺蠖之屈以求伸,贾谊白白忌讳鵩鸟入室的不祥之兆。尺蠖出《易经》"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贾谊作《鵩鸟赋》以自伤。

「屈伸在一时,忧喜本同域」——屈伏与伸张不过是一时之事,忧愁与喜乐本是同源之域。

「河清岂能俟,途穷安足哭」——黄河清平岂能等待(古传黄河千年一清),穷途末路何足以哭泣。

"河清"用《左传》俟河之清典故;

"途穷"用阮籍恸哭而返之典。

「久息汉阴机,莫问成都卜」——早已停息了汉阴老人的机械巧诈之心,不必再去成都问卜。汉阴叟出《庄子》,拒用机械;成都卜指严君平在成都卖卜之事。

「一斥壮龄改,相知白首疏」——一旦被斥退壮年心志即改变,相知旧友到白头日渐疏远。

「干时计转拙,谋身之术愈发笨拙,好客之资苦于匮乏。」——谋求合于时俗之计愈发笨拙,待客之资苦于无有。

「饭牛当落日,牧豕入平墟」——日落时分喂牛,赶着猪群走入平坦的村落。以躬耕牧养的亲身经历入诗。

「行年忽老丑,何意逐名誉」——年岁忽至又老又丑,还有什么心思去追逐名誉。

「人情皆喜新,世路惟嘉壮」——人之常情都喜欢新的,世间道路只嘉许强壮者。

「鹄宠远见珍,薪积后居上」——天鹅因远来而被珍视,新柴堆积后来者居上。

"后居上"暗讽新进之辈凌驾旧人。

「前鱼龙阳悲,遗簪少原怅」——失宠的旧人如龙阳君泣前鱼,遗落的发簪如少原思旧而怅然。

"前鱼"用《战国策》龙阳君泣鱼之典,喻色衰爱弛。

「盛年亦有移,溢恩何可仗」——盛年也有转移变化之时,过分的恩宠岂可依仗。

「寡欲处易安,抗行俗难合」——寡欲少求则居处容易安宁,高抗其行则与世俗难以相合。

「巢林秖一枝,绕树犹三匝」——鸟栖于林不过一枝之安,绕树而飞尚需三匝方止。

"一枝"出《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

"三匝"出曹操"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竟日伯阳书,经年幼安榻」——整日阅读老子(字伯阳)之书,经年卧于管宁(字幼安)之榻。

"幼安榻"指管宁坐榻五十余年未变其节。

「闭门客座空,启径朋簪盍」——闭门谢客则客座空虚,开径迎友则朋簪聚合。

"朋簪盍"出《易经》,指朋友相聚。

「昔惟乐游衍,今已识耕耨」——从前只知游乐纵情,如今已经懂得了耕种除草。

「连畛东陵瓜,一顷南山豆」——田垄相连种着东陵侯邵平的瓜,一顷地里种着杨恽南山之豆。二典皆喻隐士躬耕。

「坐久林壑暝,归晚妻孥候」——坐得久了山林沟壑已经昏暗,归家晚了妻子儿女在等候。

「倚树见墟烟,就枕闻山溜」——倚着树看到村落升起的炊烟,就枕时听到山中溪水流动之声。

「日月处无恒,俛仰情非一」——日月推移居处无常,俯仰之间心情各异。

「蟠泥乏龙德,悦草愧羊质」——蟠伏泥中缺乏飞龙之德,贪悦草料愧对原本非羊之质。自谦才德不足。

「周周尚虑危,鹣鹣犹慕匹」——周周鸟尚且顾虑危险,鹣鹣鸟还思慕配偶。喻人当知避险求安。

「纷纷驰突子,何不虞颠踬」——纷纷奔竞钻营之人,为何不考虑摔倒跌倒的危险。

「偏才互短长,名家殊去取」——偏才各有长短,名家取舍标准不同。

「连城偿燕石,千金享敝帚」——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却来抵偿燕石,敝帚自珍却享千金的待遇。喻世人黑白颠倒。

「不识东家圣,翻谓西施丑」——不识得东邻的孔子之圣,反而说西施是丑陋的。喻世人不辨贤愚美丑。

「定价岂目前,知己俟身后」——真正的价值评定岂在眼前,知音须等到身后。

「䜛毁行见迫,愁思坐不开」——谗言毁谤即将加身,愁思凝结坐卧不安。

「含垢长者仁,怀璧匹夫灾」——包容污垢是长者之仁,身怀美璧是匹夫之灾。

"怀璧"出《左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鸟愧能言,处木甘不材」——身为鸟则愧于能言(如鹦鹉能言反招祸),身处木则甘于不材(如散木不材得以保全)。

「终谢金笼闭,幸免匠石猜」——最终谢绝了金笼的囚闭,侥幸避免了匠石的审视砍伐。匠石出《庄子》匠石见栎社树之典。

「景曜一何速,志业百未酬」——光阴流逝何其迅速,一生志业百般未能实现。

「所愿则学孔,吾衰不梦周」——心所愿则是学习孔子之道,但我已衰老不再梦见周公。化用孔子"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之语。

「智愚各有营,贵贱孰无忧」——智者愚者各有营求,贵人贱人谁无忧虑。

「松子久我期,萱草为谁求」——赤松子早已与我约定修仙之期,萱草(忘忧草)我又为谁而求。末以出世之志作结。

艺术手法
这组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色是用典密集而自然。诗人熔铸经史子集于一炉:取《庄子》之樗栎、龙蛇、匠石、虚舟;取《易经》之尺蠖、朋簪;取《左传》之怀璧、卫足;取《史记》《汉书》之贾谊鵩鸟、东陵瓜;取《诗经》之鹣鹣——几乎句句有典,却不觉堆砌,因所有典故都服务于抒发身世之感这一核心情感。结构上十首诗层层递进:先叹年衰毁加,次论屈伸祸福,再述谪后孤寂,继写世态炎凉,终归于达观超脱,情感脉络清晰。语言古朴苍劲,颇有阮籍《咏怀》、陈子昂《感遇》之风。

总体评价
《岁暮杂兴十首》是王廷陈诗歌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诗人将自己仕途坎坷、归隐田园的切身经历,提升到对历史规律和人生哲理的层面来审视。全组诗贯穿着"进与退"、"用与弃"、"材与不材"的辩证思考,既有儒家"所愿学孔"的理想坚持,又有道家"大隐城市"的达观超脱,反映了明代失意士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其艺术造诣在明五古中当属上乘,虽不及陈子昂之高古,而沉郁顿挫处自有其动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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