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生行

明 · 王廷陈

译文

广陵胡生少且孤,十五已作奔窜徒。

广陵地方的胡生少年时便已孤苦无依,十五岁就已沦为逃奔流窜之徒。

踪迹彷佛不可诘,向人长跪乞为奴。

他的行踪轨迹模糊隐约不可追究,向人长跪叩求收留自己做奴仆。

苦遭恶少相窘迫,饮令行酒乘前驱。

苦苦遭受着恶少的逼迫欺凌,被灌酒命他行酒令并骑马充当前行先锋。

片语不投怒詈起,鞭笞竟百臀无肤。

只一句话不投机便怒骂而起,鞭打竟达一百下之多,臀部已无一块完好皮肤。

季布髡钳不辞辱,范雎折摺仍见拘。

如同季布受髡钳之刑而不推辞那份屈辱,又似范雎被折断肋骨仍然遭到囚禁。

夜半群奴解其缚,生也遂得踰垣逋。

半夜里众奴隶为他解开了捆绑的绳索,胡生这才得以翻越墙垣逃走。

顷来江上始一见,造次能将书自荐。

近来在江上才第一次与他相见,仓促之间他竟能拿出书信来自我举荐。

畏途倚藉即交亲,杯酒酣歌忘贫贱。

在艰险的旅途上相互倚靠便成了至交亲人,杯酒之间酣畅高歌忘却了彼此的贫贱。

乍喜仍愁若病狂,忌言往事惭颜面。

初见之喜随即又转为忧愁如同发了狂一般,忌讳提起往事而面露惭愧之色。

从来龙性不可驯,须知豹采终当变。

从来龙的本性就是不可驯服的,须知豹子的斑斓文采终究会变化显现出来。

三年展转客浠川,浠川人士尽相怜。

三年之间辗转客居在浠川之地,浠川的人士都十分怜惜他。

卓家文君正新寡,琴中叠奏求凰篇。

恰如卓家的卓文君正好新近守寡,琴声之中反复弹奏着凤求凰的曲子。

共羡名姝谐赋客,俄惊碧海变桑田。

众人都羡慕名门美女与善赋才子的相谐相得,忽然间惊觉碧海已变为桑田。

恩情中路忽弃捐,白头之吟谁为传。

恩爱之情走到半途忽然被弃绝断送,那白头吟的悲歌又有谁来替他传唱呢。

泛梗飘飘贪别浦,浮云冉冉向遥天。

如同水中浮泛的断枝飘飘荡荡贪恋别的渡口,又如同天上浮云缓缓飘向遥远的天际。

人言胡生太不才,我独念之增悲哀。

人们都说胡生实在是太没有才能了,我独自思念他反而更增添了一份悲哀。

男儿失意无好丑,高名自古为身灾。

男子汉失意之时已不论什么好与坏了,高名盛誉自古以来便是给自身招来的祸灾。

故将疏放取嘲笑,吁嗟俗议真愚哉。

所以故意以疏狂放浪来招取世人的嘲笑,唉那些世俗的议论真是太愚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廷陈所作的歌行体长诗,题为"胡生行",记述了一位广陵(扬州)胡姓青年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胡生少年孤苦,十五岁便沦为逃亡之徒,饱受屈辱,后辗转至浠川,一度与卓文君式的才女相恋,却中途被弃。诗人以此生动地写出才人失意之悲,并对世俗以成败论人的浅薄风气发出深沉的慨叹。

逐句解读
「广陵胡生少且孤」广陵地方的胡生少年时便已孤苦无依。

「十五已作奔窜徒」十五岁就已经成为逃奔流窜之徒。

「踪迹彷佛不可诘」他的踪迹模糊隐约不可追究。

「向人长跪乞为奴」向人长跪请求收留自己为奴仆。

「苦遭恶少相窘迫」苦苦遭受恶少的逼迫欺凌。

「饮令行酒乘前驱」被灌酒令他行酒令并骑马充当先锋。

「片语不投怒詈起」只一句话不投机便怒骂而起。

「鞭笞竟百臀无肤」鞭打竟至一百下,臀部无一块完肤。

「季布髡钳不辞辱」如季布受髡钳之刑不推辞屈辱。

「范雎折摺仍见拘」如范雎被折断肋骨仍然被囚禁。

「夜半群奴解其缚」半夜里众奴隶为他解开了绳索。

「生也遂得踰垣逋」胡生这才得以翻墙逃走。

「顷来江上始一见」近来在江上才第一次见到他。

「造次能将书自荐」仓促之间他竟能以书信自荐。

「畏途倚藉即交亲」在艰险的旅途中相互倚靠便成了至交。

「杯酒酣歌忘贫贱」杯酒之间酣歌忘却了彼此的贫贱。

「乍喜仍愁若病狂」初见之喜旋又转为忧愁如同发狂一般。

「忌言往事惭颜面」忌讳提起往事面露惭愧之色。

「从来龙性不可驯」从来龙的本性便是不可驯服的。

「须知豹采终当变」须知豹子的斑彩终究会变化显现。

「三年展转客浠川」三年来辗转客居在浠川。

「浠川人士尽相怜」浠川的人士都十分怜惜他。

「卓家文君正新寡」如卓家的卓文君正好新近守寡。

「琴中叠奏求凰篇」琴声之中反复弹奏着求凰之曲。

「共羡名姝谐赋客」众人都羡慕名门美女与善赋的才子相谐。

「俄惊碧海变桑田」忽然间惊觉碧海已变为桑田。

「恩情中路忽弃捐」恩爱之情中途忽然被弃捐断绝。

「白头之吟谁为传」那白头吟的悲歌有谁来替他传唱呢。

「泛梗飘飘贪别浦」如同浮泛的断枝飘飘荡荡贪恋别的渡口。

「浮云冉冉向遥天」如同浮云缓缓飘向遥远的天际。

「人言胡生太不才」人们都说胡生太没有才能了。

「我独念之增悲哀」我独自思念他反而更加悲哀。

「男儿失意无好丑」男子汉失意之时不论美丑好歹。

「高名自古为身灾」高名盛誉自古以来便是自身的祸灾。

「故将疏放取嘲笑」所以故意以疏狂放浪来招取嘲笑。

「吁嗟俗议真愚哉」唉那些世俗的议论真是愚蠢啊。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主,兼以抒情议论,将胡生一生的坎坷经历娓娓道来,如一篇诗体传记。开篇"广陵胡生少且孤,十五已作奔窜徒"以极简的笔墨交代胡生的身世,"踪迹彷佛不可诘,向人长跪乞为奴"写出其沦落之惨,"苦遭恶少相窘迫"以下连写其遭受鞭笞之苦,"片语不投怒詈起,鞭笞竟百臀无肤"以具体的数字和画面写其惨状,触目惊心。

"季布髡钳不辞辱,范雎折摺仍见拘"以季布受刑、范雎折肋两个典故写胡生之受辱,将个人遭遇提升到历史人物的高度,暗寓其非凡之才。

"夜半群奴解其缚,生也遂得踹垣逋"以紧张的节奏写其逃脱,引人入胜。

"顷来江上始一见"转入诗人与胡生的相遇,"乍喜仍愁若病狂,忌言往事惭颜面"写出胡生内心的矛盾与羞愧,极为传神。

"三年展转客浠川"以下写胡生在浠川的遭遇,以卓文君司马相如之典写其一段恋情,"俄惊碧海变桑田"以沧海桑田之变写感情之突变,"恩情中路忽弃捐,白头之吟谁为传"以卓文君《白头吟》之典反过来写胡生被弃之悲,用典精妙而沉痛。末段"人言胡生太不才,我独念之增悲哀"以世人议论与诗人感慨对比,"男儿失意无好丑,高名自古为身灾"以精辟的议论点明主旨,"故将疏放取嘲笑,吁嗟俗议真愚哉"以感叹收束,对世俗以成败论人的风气予以有力的抨击。

总体评价
此诗以传记式的叙事手法写胡生坎坷的一生,兼具叙事诗的生动与抒情诗的深情。全诗最突出的成就在于以胡生之遭遇寄托才人失意的普遍悲剧,"男儿失意无好丑,高名自古为身灾"二句是全篇的点睛之笔,道出了千古才人共同的悲哀。诗人不以此诗泛泛地同情胡生,而是以"故将疏放取嘲笑"为之辩解,以"吁嗟俗议真愚哉"对世俗之论予以有力回击,显示出深刻的洞察力和深厚的人文关怀,是明代歌行体中思想深刻、感情真挚的佳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