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十二首
明 · 王叔承
译文
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郎不至又黄昏。
月亮升上江头,半开着门等待情郎,情郎没来天又黑了。
夜深忽听巴渝曲,起剔残灯酒尚温。
夜深时忽然听到巴渝民歌,起身拨弄快要熄灭的灯,杯中酒还有余温。
白帝城高秋月明,黄牛滩急暮潮生。
白帝城高耸入云,秋月皎洁明亮;黄牛滩水流湍急,傍晚潮水涌起。
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
送你远行千山万水,我独自听猿猴啼叫直到天明。
一从荡子客长干,怕说风波五百滩。
自从丈夫远去长干谋生,我就害怕听到五百滩风浪的消息。
忽接家书心暗喜,更于封外写平安。
忽然收到家书心中暗喜,信封外面还额外写了"平安"二字。
阴阴桃李晚妆迟,万里桥头叫子规。
桃李树荫浓密,女子迟迟梳妆打扮,万里桥头子规鸟声声啼叫。
拜月归来人语静,金钗失在竹廊西。
拜月回来周围已安静无人,金钗不知遗落在竹廊西边。
青桑老尽茜花开,新妇看蚕婆不来。
青桑叶已老尽,茜草花开了,新媳妇独自照看蚕宝宝,婆婆却不来帮忙。
织得西川宫样锦,机头先与小姑裁。
织好了西川宫中花样图案的锦缎,在织机前先给小姑子裁剪衣服。
杨柳青青酒店门,阿郎吹火妾开樽。
酒店门前杨柳青青,丈夫吹火做菜,妻子开坛斟酒。
千金卖得文章去,不记当时犊鼻裈。
花千金买文章的贵人,早已忘记当年穷困时穿犊鼻短裤的窘态。
兰桡小小叶为船,荡漾红妆下锦川。
用兰木做小桨、荷叶当船,盛装女子在锦江上荡舟游玩。
泪落清波君不见,秋风吹老并头莲。
泪水落入清波你看不见,秋风吹老了并蒂莲花。
生年十五棹能开,那怕瞿唐滟滪堆。
十五岁就能划船,不怕瞿塘峡滟滪堆的险滩。
郎今晒网桃花渡,奴把鲜鱼换酒来。
丈夫现在桃花渡晒渔网,我拿鲜鱼去换酒。
点点流萤送落花,春风寂寞断琵琶。
点点萤火虫在落花间飞舞,春风中琵琶声寂寞断续。
人来寄与菖蒲叶,说是成都造纸家。
有人送来菖蒲叶,说是从成都造纸人家寄来的。
白盐生井火生畬,女子行商男作家。
盐井中产出白盐,烧荒种地,女子外出经商,男子在家操持。
撞布红衫来换米,满头都插杜鹃花。
穿着红布衫拿着布来换米,头上插满了杜鹃花。
绿酒娟娟白玉瓶,酴絪花发语猩猩。
白玉瓶中斟出娟娟绿酒,酴醿花开,猿猴啼叫。
《竹枝》歌断人无那,十二峰头暮雨青。
竹枝歌声断了令人无可奈何,巫山十二峰头暮雨纷纷一片青苍。
避人低语卜金钱,侵晓焚香拜佛前。
避开旁人低声用金钱占卜,天亮前焚香跪拜佛前。
见说嘉陵江水恶,莫教风浪打郎船。
听人说嘉陵江水势凶险,祈求不要让风浪打翻情郎的船。
赏析
题解
《竹枝词十二首》是明代诗人王叔承仿效刘禹锡竹枝词体而作的组诗,共十二首。竹枝词本为巴渝一带民歌,经刘禹锡改造后成为文人抒写风土人情的重要体裁。王叔承此组诗以巴蜀风物为背景,描写了峡江一带男女情思、市井生活、商贾风俗等,情感真挚,语言活泼清新,充满了浓郁的地方色彩和生活气息。
逐句解读
「月出江头半掩门,待郎不至又黄昏」——月亮升上江头,女子半开着门等待情郎,一直等到天色又暗下来。写思妇的痴情等待。
「夜深忽听巴渝曲,起剔残灯酒尚温」——夜深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巴渝民歌,起身拨弄残灯,发现酒尚有余温。以曲声衬寂寥,酒暖反衬人心凉。
「白帝城高秋月明,黄牛滩急暮潮生」——白帝城高耸入云,秋月当空明亮;黄牛滩水流湍急,傍晚潮水涌起。写三峡壮景。
「送君万水千山去,独自听猿到五更」——送你远行千山万水,独留我听猿啼直到天明。写送别后的凄凉孤寂。
「一从荡子客长干,怕说风波五百滩」——自从丈夫远去长干经商,便害怕听到五百滩的风浪之事。写商妇对丈夫安全的忧虑。
「忽接家书心暗喜,更于封外写平安」——忽然收到家书心中暗自欢喜,发现信封外面还额外写了"平安"二字。细节真切动人。
「阴阴桃李晚妆迟,万里桥头叫子规」——桃李树荫浓密,女子迟迟梳妆;万里桥头子规鸟声声啼叫。子规啼声如"不如归去",引人相思。
「拜月归来人语静,金钗失在竹廊西」——拜月回来四周已无人语,金钗不知遗落在竹廊西侧。写少女拜月的幽静情景。
「青桑老尽茜花开,新妇看蚕婆不来」——青桑叶已老尽,茜花开了,新媳妇独自看蚕,婆婆却不来帮忙。写养蚕生活场景。
「织得西川宫样锦,机头先与小姑裁」——织好了西川宫样花纹的锦缎,在织机前先给小姑子裁剪衣物。表现家庭和睦温馨。
「杨柳青青酒店门,阿郎吹火妾开樽」——酒店门前杨柳青青,丈夫吹火做饭,妻子开坛斟酒。写小酒店夫妻经营的日常。
「千金卖得文章去,不记当时犊鼻裈」——花千金买文章的贵人,早已忘记当年穷困时穿犊鼻裈的窘迫。讽刺攀附权贵的文人。犊鼻裈用司马相如典故。
「兰桡小小叶为船,荡漾红妆下锦川」——以兰木做的小桨,用荷叶当船,盛装女子在锦江上荡舟。写泛舟游春的欢乐。
「泪落清波君不见,秋风吹老并头莲」——泪水落入清波你却看不见,秋风吹老了并蒂莲花。写女子的相思之苦。
「生年十五棹能开,那怕瞿唐滟滪堆」——十五岁就能划船,不怕瞿塘峡的滟滪堆险滩。写巴蜀船家女儿的泼辣勇敢。
「郎今晒网桃花渡,奴把鲜鱼换酒来」——丈夫在桃花渡晒渔网,妻子拿鲜鱼去换酒。写渔家生活的质朴快乐。
「点点流萤送落花,春风寂寞断琵琶」——点点萤火虫在落花中飞舞,春风中琵琶声寂寞断续。写春夜萧索的意境。
「人来寄与菖蒲叶,说是成都造纸家」——有人送来菖蒲叶,说是从成都造纸人家寄来的。以菖蒲叶传情,别致有趣。
「白盐生井火生畬,女子行商男作家」——盐井产白盐,畬田生火(烧荒种地),女子外出经商,男子在家操持。写巴蜀独特的民俗分工。
「撞布红衫来换米,满头都插杜鹃花」——穿着红衫拿着布来换米,满头都插满了杜鹃花。描绘少数民族女子的生动形象。
「绿酒娟娟白玉瓶,酴絪花发语猩猩」——白玉瓶中斟出娟娟绿酒,酴醿花开了,猿猴啼叫声声。写暮春宴饮之景。
「《竹枝》歌断人无那,十二峰头暮雨青」——竹枝歌声断了令人无可奈何,十二峰头暮雨纷纷一片青苍。化用巫山神女典故,写景寄情。
「避人低语卜金钱,侵晓焚香拜佛前」——避开人低声用金钱占卜,天亮前焚香在佛前祈祷。写女子暗中为远行的丈夫占卜祈福。
「见说嘉陵江水恶,莫教风浪打郎船」——听人说嘉陵江水势险恶,祈求不要让风浪打翻情郎的船。以祈祝之情收束全组诗。
艺术手法
组诗采用民歌体七言绝句形式,语言通俗活泼,善用白描手法。每首独立成章又相互关联,从不同侧面展现巴蜀风土人情。诗中大量运用细节描写(如"更于封外写平安""金钗失在竹廊西"),生动传神。色彩运用丰富(白帝、黄牛、青桑、红衫),构成明丽的画面感。典故化用自然,如"犊鼻裈"用司马相如事。全组诗以情贯穿,时而凄婉,时而欢快,时而辛辣,变化多姿。
总体评价
王叔承的《竹枝词十二首》继承了刘禹锡竹枝词的传统,又有所发展创新。诗人以细腻的观察力和鲜活的笔触,描绘了一幅明代巴蜀社会生活的长卷,涵盖爱情、婚姻、劳动、商贾、民俗等多个层面,既有文学审美价值,也有珍贵的社会史料价值。组诗风格清新自然,感情真挚动人,是明代竹枝词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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