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山次黄山谷韵

明 · 王守仁

译文

咨观历州郡,驱驰倦风埃。

巡行查看遍历各州郡,在风尘中驱驰已感疲倦。

名山特乘暇,林壑盘萦回。

特地趁闲暇来游名山,林间沟壑盘旋曲折。

云石缘攲径,夏木深层隈。

云石沿着倾斜的山路分布,夏日树木层层生长在山弯处。

仰穷岚霏际,始睹台殿开。

仰望到山岚弥漫的尽头,才看到佛寺台殿开门。

衣传西竺旧,构遗唐宋材。

僧衣传承着西天竺国的旧制,建筑用材遗留自唐宋时代。

风松溪溜急,湍响空山哀。

风中的松涛声和湍急的溪水声,在空山中回荡如哀鸣。

妙香隐玄洞,僧屋悬穹崖。

奇妙的香烟隐于幽玄的洞中,僧人的房屋悬在穹隆般的悬崖上。

扳依俨龙象,陟降临纬阶。

攀附上下的姿态庄严如龙象,登高降下走的是横列的石阶。

飞泉泻灵窦,曲槛连云榱。

飞泉从灵窍中倾泻而下,曲折的栏杆连着高耸入云的屋椽。

我来慨遗迹,胜事多湮埋。

我来此感慨前人遗迹,许多美好的往事已被湮没。

邈矣西方教,流传遍中垓。

遥远的西方佛教,流传遍了中土大地。

如何皇极化,反使吾人猜?

为何儒家至大道的教化,反而使人产生猜疑?

剥阳幸未绝,生意存枯荄。

阳气剥落幸好尚未断绝,枯萎的草根中还存有生机。

伤心眼底事,莫负生前杯。

眼前之事令人伤心,不要辜负了生前的酒杯。

烟霞有本性,山水乞归骸。

烟霞自有它的本性,我乞求将身骨归老于山水之间。

崎岖羊肠阪,车轮几倾摧。

在崎岖的羊肠小路上,车轮几次险些倾覆。

萧散麋鹿伴,涧谷终追陪。

闲散地以麋鹿为伴,山谷间终究是我追随陪伴的归处。

恬愉返真澹,阒寂辞喧豗。

恬淡愉悦地返归真朴,在寂静中远离喧嚣。

至乐发天籁,丝竹谢淫哇。

至高的快乐发自天然的天籁,丝竹乐器不必再奏靡靡之音。

千古自同调,岂必时代偕。

千古以来的高雅情趣自然同调,何必限于同时代的人。

珍重二三子,兹游非偶来。

珍重各位朋友,这次游玩并非偶然得来。

且从山叟宿,勿受役夫催。

暂且随山中老人留宿,不要被差役催促赶路。

东峰上烟月,夜景方徘徊。

东峰之上烟云与明月升起,夜色中正可徘徊欣赏。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守仁游青原山时次韵黄庭坚(黄山谷)之作。青原山在江西吉安,是佛教禅宗圣地,净居寺所在地。诗人详写山中佛寺古迹、自然风光,由此引出对佛教东传与儒道治世的对比感慨,最后归于山水之乐与天籁之趣。全篇以山水游历为线索,寓含哲思。

逐句解读
「咨观历州郡,驱驰倦风埃。名山特乘暇,林壑盘萦回。」四处巡行历遍州郡,驱驰在风尘中已感疲倦。特地趁闲暇游历名山,林壑盘旋曲折。

「云石缘攲径,夏木深层隈。仰穷岚霏际,始睹台殿开。」云石沿着倾斜的小径分布,夏天的树木层层生长在山弯处。仰望山岚弥漫的边际,才看到台殿开门。

「衣传西竺旧,构遗唐宋材。风松溪溜急,湍响空山哀。」袈裟传承自西天竺国的旧制,建筑用材遗自唐宋。风中松涛与溪水湍急,流水声在空山中回荡如哀。

「妙香隐玄洞,僧屋悬穹崖。扳依俨龙象,陟降临纬阶。」奇妙的香烟隐于幽玄的洞中,僧屋悬在穹崖之上。攀依而上的姿态像龙象般庄严,登降之间是横列的石阶。

「飞泉泻灵窦,曲槛连云榱。我来慨遗迹,胜事多湮埋。」飞泉从灵窍中倾泻而下,曲折的栏杆连着高耸入云的屋椽。我来此感慨前人遗迹,许多盛事已被湮没。

「邈矣西方教,流传遍中垓。如何皇极化,反使吾人猜?」远来的西方佛教,流传遍及中土大地。为何皇极大道的教化,反而使人猜疑?「剥阳幸未绝,生意存枯荄。伤心眼底事,莫负生前杯。」阳气剥落幸好尚未断绝,枯草根中还存有生机。眼前之事令人伤心,不要辜负了生前的酒杯。

「烟霞有本性,山水乞归骸。崎岖羊肠阪,车轮几倾摧。」烟霞自有其本性,我乞求归老于山水之间。崎岖的羊肠小路上,车轮几近倾覆。

「萧散麋鹿伴,涧谷终追陪。恬愉返真澹,阒寂辞喧豗。」闲散地以麋鹿为伴,涧谷终究是我追陪的归处。恬淡愉悦返归真朴,寂静中远离喧嚣。

「至乐发天籁,丝竹谢淫哇。千古自同调,岂必时代偕。」至高的快乐发自天籁,丝竹之乐不必再奏靡靡之音。千古以来的高尚情趣自然同调,何必限于同时代。

「珍重二三子,兹游非偶来。且从山叟宿,勿受役夫催。」珍重各位,这次游玩并非偶然。暂且随山中老叟留宿,不要被差役催促。

「东峰上烟月,夜景方徘徊。」东峰之上烟月升起,夜色中正可徘徊赏景。

艺术手法
此诗以纪游为骨架,融合了写景、怀古、议论三层。写景部分对偶工整,如「云石缘攲径,夏木深层隈」一联,动静相宜。用「剥阳未绝,枯荄存生」的意象喻指儒道虽衰而生机犹在,寓意深刻。后半段由禅入道,以「天籁」喻至乐,以「麋鹿涧谷」喻归隐之志,化用庄子齐物论之意境,意境高远。结尾「东峰上烟月,夜景方徘徊」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全诗结构宏阔,从入山到夜宿,将山水、古迹、宗教、哲学熔于一炉。王阳明以理学家的眼光审视佛寺,又以诗人的情怀体味山水,在对比「西方教」与「皇极化」时表现出对儒道治世的忧思。诗风沉稳而有力度,兼具黄庭坚次韵诗的格律严谨和王阳明自身的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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