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信口劝客饮
明 · 王世贞
译文
今日为客,挂却头上豸,解我腰间鱼
今天我来做主人待客,摘下头上獬豸冠,解下腰间佩鱼符
簪缨缧绁不足道,形骸土木终何如
官场的荣华束缚不值一提,身躯终如土木又有何区别
少年弹棋六博兼摴蒱
年轻时玩弹棋、六博和摴蒱等博戏
一一将置前庭除,与客递起为欢娱
一一摆在前面的庭院中,与客人轮流起身嬉戏取乐
东流之水西上舻,世人自贤吾自愚
东流的水要向西行船,世人自以为贤明而我自甘愚笨
客不见洛阳苏生恶少年,开口造化俱无权
客人难道没见洛阳的苏秦,年轻时开口谈论造化命运却毫无权势
横六黄金五车裂,总为城南二顷田
后来佩六国相印最终被车裂,全是为了城南两顷田地
客不见魏齐声势同山丘,厕中死人断君头
客人难道没见魏齐声势高大如山,最终却困死在厕所里身首异处
黥徒马食相堂下,当时溺者秦应侯
受过黥刑的人在堂下吃马料,而当年被溺辱的范雎后来成了秦国相侯
人生反覆难预期,精灵一别千忧随
人生反复无常难以预料,魂魄一旦离别便有千般忧愁跟随
请看草木有荣悴,荣者何恩怨者谁
请看草木有繁盛也有枯萎,繁盛的受了什么恩惠,枯萎的又该怨恨谁
丈夫不能龌龊权门取荣贵,驱遣七尺供妻子
男子汉不能卑屈地在权贵门下求取荣华,也不能只顾驱使身体供养妻儿
又不能仰面看屋梁,万岁千秋亦如此
也不能整日仰头看着屋梁虚度光阴,千秋万代也不过如此
浊泾清渭何能理
浊泾水和清渭水如何能理得清
先生一言客记取,拍浮酒船吾足矣
先生有一句话请客人记住,在酒船上拍水畅饮我就心满意足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世贞醉后劝客饮酒之作,以豪放恣肆的笔调抒发人生感慨。诗人借酒酣之际,脱去官服,纵论古今,对世俗功名大加嘲讽,又以历史人物的沉浮兴衰为鉴,表达了一种旷达不羁、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全诗气势磅礴,纵横古今,既有太白式的豪纵,又具王世贞特有的理性思辨。
逐句解读
「今日为客,挂却头上豸,解我腰间鱼」写今日做主人待客,摘下头上獬豸冠,解下腰间鱼符,卸去官服。
「簪缨缧绁不足道,形骸土木终何如」表示官场束缚不值一提,身体如土木终究如何。
「少年弹棋六博兼摴蒱」回忆少年时弹棋、六博、摴蒱等博戏。
「一一将置前庭除,与客递起为欢娱」将游戏一一摆在前庭,与客人轮流起身取乐。
「东流之水西上舻,世人自贤吾自愚」以东水西流之不可能,比喻世人自以为贤而我自认为愚。
「客不见洛阳苏生恶少年,开口造化俱无权」客人难道没见洛阳苏秦,年轻时张口谈论造化命运却毫无权势。
「横六黄金五车裂,总为城南二顷田」苏秦佩六国相印后终被车裂,都为了城南二顷田地。
「客不见魏齐声势同山丘,厕中死人断君头」又不见魏齐声势如山,最终死于厕中。
「黥徒马食相堂下,当时溺者秦应侯」受过黥刑的人在相国堂下吃马料,当年被溺者是秦相范雎。
「人生反覆难预期,精灵一别千忧随」人生反复难以预料,魂魄一旦离别千般忧愁相随。
「请看草木有荣悴,荣者何恩怨者谁」请看草木有荣有枯,荣者受了什么恩,枯者又怨谁。
「丈夫不能龌龊权门取荣贵,驱遣七尺供妻子」大丈夫不能卑躬屈膝于权门求取荣华,驱使七尺之躯供养妻儿。
「又不能仰面看屋梁,万岁千秋亦如此」又不能整日仰面看屋梁虚度,千秋万岁也不过如此。
「浊泾清渭何能理」泾水浊渭水清,如何能分得清。
「先生一言客记取,拍浮酒船吾足矣」先生一句话请客人记住:能在酒船上拍浮畅饮,我就满足了。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五言,句式参差错落,节奏跌宕起伏,极具口语化的豪放风格。大量使用历史典故:苏秦佩六国相印而被车裂、魏齐困死厕中、范雎曾遭溺辱而后为秦相,以翻覆无常的史实映衬人生无常的哲理。对比手法突出:「世人自贤吾自愚」以世人之贤反衬自甘其愚,「东流之水西上舻」以不可能之事喻世俗荒谬。设问句「客不见」反复出现,增强咏叹语气。结尾「拍浮酒船吾足矣」以洒脱之语收束全篇,前呼后应。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世贞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以酒酣放言的形式,将官场厌倦、历史反思、人生哲思融为一体。纵横捭阖,气势如虹,既有李白的豪纵不羁,又有诗人自身的冷峻洞察。用典虽多而不觉堆砌,议论纵横而饱含深情,充分体现了王世贞「后七子」领袖的文学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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