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雪重江叠嶂图歌
明 · 王世贞
译文
昔登江上山,颇爱江上句。
从前登上江边的山上,很喜欢写江景的诗句。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
在天边辨认出归来的小舟,在云雾中分辨出烟岚笼罩的树木。
长风不起渔歌閒,大鹄小凫争往还。
长风不起时渔歌悠然闲适,大天鹅和小野鸭在水面竞相来回。
坐身突兀峭茜表,著眼莽苍熹微间。
坐在突兀高耸的峭壁之前,目光投向苍茫的晨曦微明之中。
归来举头触四壁,但觉膏肓有泉石。
回来后抬头只见四面墙壁,只觉得对山水泉石已有深入膏肓的痴迷。
谁洗丹青开墨素,令我苍翠流裀席。
是谁用丹青笔墨展开这幅画卷,使苍翠之色流溢到我的坐席之上。
摩挲旧游亦如此,彷佛烟霞指端起。
抚摩画卷觉得昔日游历也是这样,仿佛烟霞从指端升起。
山凹那当别有云,天低不辨谁为水。
山的凹处应当另外飘着云雾,天低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吴兴王孙妙自知,不讳前身为画师。
吴兴王孙赵孟頫妙悟自知,不避讳说自己前生就是画师。
直将平远苕霅趣,写出滉瀁金焦奇。
直接把苕溪霅溪的平远景趣,画成金焦二山水波荡漾的奇景。
老夫手挈卢敖杖,更办鸱夷五湖舫。
老夫我手持卢敖仙人的手杖,再备下鸱夷子皮的五湖泛舟。
欲作寰中汗漫游,即披此卷神先往。
想要在天地间做无拘无束的远游,展开此卷而心神已经先飞往了。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赵松雪重江叠嶂图歌”,是王世贞为元代画家赵孟頫(号松雪道人)的《重江叠嶂图》所作的题画诗。赵孟頫为宋宗室后裔,入仕元朝,其画承前启后,开创元代文人画新风。”重江叠嶂”意为层层江水与重叠山峦。全诗以观画体验为主线,先写自身亲历江山的记忆,再写观画的感受,最后写画家之功与自身之志,结构精巧,气韵生动。
逐句解读
「昔登江上山,颇爱江上句。」从前登上江边的山,很是喜爱写江景的诗句。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天际认出归来的小舟,云雾中分辨出烟岚中的树木(此二句化用谢朓”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名句)。
「长风不起渔歌閒,大鹄小凫争往还。」长风不起时渔歌悠闲自在,大鹄和小凫在水面竞相来回。
「坐身突兀峭茜表,著眼莽苍熹微间。」身坐于突兀的峭壁之前,目光投向莽苍晨曦微明之间。
「归来举头触四壁,但觉膏肓有泉石。」归来后抬头只见四面墙壁,只觉得膏肓之病已深——对山水泉石已有不治之癖。
「谁洗丹青开墨素,令我苍翠流裀席。」是谁以丹青之笔展开墨素画卷,使我眼前苍翠之色流溢到坐席之上。
「摩挲旧游亦如此,彷佛烟霞指端起。」抚摩画卷觉得旧日游历也如同这样,仿佛烟霞在指端升起。
「山凹那当别有云,天低不辨谁为水。」山凹处应当另有云雾缭绕,天低处分辨不清哪个是水。
「吴兴王孙妙自知,不讳前身为画师。」吴兴王孙赵孟頫妙悟自知,不讳言自己的前身就是画师。
「直将平远苕霅趣,写出滉瀁金焦奇。」径直将苕水霅溪的平远意趣,写出金焦二山水波荡漾的奇景。
「老夫手挈卢敖杖,更办鸱夷五湖舫。」老夫我手持卢敖仙人的手杖,还要准备鸱夷皮做的五湖泛舟。
「欲作寰中汗漫游,即披此卷神先往。」想要做天下间的汗漫远游,展开此卷而心神已经先去了。
艺术手法
全诗运用了画内外交织的核心手法,在亲身游历的记忆和观画的体验之间灵活切换。”昔登江上山”以下四句为记忆中真景,“谁洗丹青开墨素”以下转入画中景致,而”摩挲旧游亦如此”一句又将二者打通——画中山水与心中山水合而为一。诗人化用谢朓名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烟树”,以前人成句入诗而自然无痕,既是对谢朓的致敬,也增强了画意。对画家的描写用传记式手法:”不讳前身为画师”用赵孟頫自言前身为画师的典故,暗含对其艺术造诣的极高评价。末四句以寄情远游收束,从观画生发出”汗漫远游”的志向,将静态的观画体验化为动态的精神远行。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韵高远、笔法精妙的题画七古。王世贞不仅准确把握了赵孟頫画作的精髓,更将自己的山水情怀和人生志趣融入其中,使此诗超越了单纯的画赞而具有独立的文学价值。全诗用事精密而不晦涩,语言流畅而有古意,尤其”谁洗丹青开墨素,令我苍翠流裀席”一句,以”苍翠流裀席”写观画的沉浸体验,新颖警拔,堪称神来之笔。全诗从画前、观画到画后志向,层次分明,一气呵成,是题画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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