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言十章

明 · 王世贞

译文

垂老愧无明,劳师为证盟。

到了迟暮之年惭愧自己没有开悟,劳烦禅师来为我证明修道的誓约。

间关离欲海,抖擞破疑城。

历尽艰辛离开了欲望的海洋,抖擞精神攻破了疑惑的城堡。

祇树堪吾止,阿兰息众争。

祇园精舍足以让我安身,阿兰若静处可以平息种种纷争。

此生元自恧,何敢学长生。

这一生本来就心中有愧,怎敢奢望学习长生不老之术。

误守楞严语,哓哓品十仙。

错误地死守楞严经里的话,喋喋不休地评说十种仙人的品位。

那知钟吕辈,来自静居天。

哪里料到钟离权和吕洞宾这些人,其实来自静居天界。

无欲俱观妙,顽空转碍禅。

没有欲望时都能观照到奥妙的境界,但执着于顽空反而妨碍了禅修。

差池在毫末,一透即成圆。

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一旦彻底通透就达到了圆满。

明珠吾自失,颠倒问西邻。

明珠是我自己弄丢的,却颠三倒四地去问西边的邻居。

识得我前我,能生身外身。

认识到在我之前还有一个本我,就能生出身体之外的法身。

转头离梦幻,到手觉精神。

回头离开了虚幻的梦境,到手的才是真实的精神觉悟。

若勘张平叔,何曾误学人。

如果去考证张平叔的学问,他何曾耽误过求学的人。

失计从人笑,迂儒敢自夸。

失算之后任凭别人嘲笑,迂腐的儒生怎敢自我夸耀。

低头向学地,节腹慕贫家。

低着头走向求学问的地方,省吃俭用仰慕清贫的人家。

黑业根犹在,玄关路转赊。

罪业的根由还存在,修炼玄关的道路反而更加遥远了。

差强在火宅,觅地种莲花。

勉强身处火宅般的世间,寻觅一块地方来种植清净的莲花。

维摩默不语,迦叶笑仍微。

维摩诘默然不说话,迦叶尊者微笑依然很含蓄。

此意谁能会,悠然自道机。

这层意思谁能够领会,悠然自得中自然见到修道之机。

百千万偈后,四十九年非。

念诵了百千万偈之后,才发觉四十九年来都是错的。

若有云门棒,能令狗子肥。

如果有云门宗的棒喝,能让狗子也变得肥壮起来。

谩道随缘好,缘多不自禁。

随便说随缘有多好,缘分一多自己就控制不住了。

偶然情用事,陡觉病拈心。

偶然间感情用起事来,猛然觉得病痛从心中生起。

坐石苍藤蔓,开门黄叶侵。

坐在石头上苍翠的藤蔓蔓延过来,打开门来黄色的落叶侵入屋中。

谁言朝市隐,终让入山深。

谁说在朝堂闹市中也能隐居,终究还是不如深山中的隐居。

偶有邮筒至,诗编刺眼新。

偶然有邮筒寄来的书信,新编的诗作让人眼前一亮。

雕虫真自小,画虎竟谁真。

雕虫小技确实是自己看轻了自己,画虎不成到底谁画得真切。

咄咄缘贪世,沾沾各误身。

咄咄怪事都因为贪恋世俗,沾沾自喜结果各自耽误了自身。

浮名与生尽,零落北邙尘。

浮名随着一生的终结而消散,最终零落在北邙山的尘土之中。

合眼从新事,关心为古欢。

闭起眼睛去做新的事情,心里挂念的却是旧时的欢好。

时清小草易,道在曲钩难。

时世清平时小草也容易生长,大道在弯曲的鱼钩中就难寻了。

物论元相暖,心盟可遽寒。

众人的议论本来是温暖互助的,心中的盟约怎能忽然就变冷了。

聊因众毁力,长得此身残。

姑且因为众人毁谤的力量,反而长久地保全了这残缺的身体。

七情聊试勘,唯爱觉难论。

七情六欲姑且试着考察一番,只有爱觉得最难说清。

已自傍伦物,兼之有我根。

已经自己依附于伦理常物之上,再加上还有根深蒂固的我执。

抟沙一以结,归路遂长昏。

揉弄沙子一旦结成了块,回归的路就变得长久昏暗。

是故双林叟,功成始报恩。

所以双林中入灭的老佛陀,功德圆满之后才开始报答恩情。

江南金粟地,家诧郤诜枝。

江南是金粟如来的道场,家家都夸耀郤诜折桂的荣耀。

世法聊成美,天心或见私。

世俗的法则姑且成就了美好,天意或许也有些偏私。

门秋驷马结,龛夜一灯随。

门前秋天拴着驷马高车,佛龛前夜里一盏孤灯相随。

空有吾何敢,宠惊聊所师。

空和有的道理我怎么敢妄言,宠辱惊惧姑且作为我师法的对象。

赏析

题解
《杂言十章》是王世贞以佛道思想为主题的一组说理诗。诗人时值中年,对功名仕途有所倦怠,转而沉思佛学与道学。全诗围绕禅宗与道家的核心命题展开,涉及参禅悟道、内丹修炼、心性修炼等内容,展示了作者在精神层面的探索。诗中大量引用佛道经典术语,如楞严经、维摩诘、迦叶、张平叔等,既有自嘲也有感悟,反映了明代文人在精神信仰层面的复杂心态。

逐句解读
「垂老愧无明,劳师为证盟」——到了迟暮之年惭愧没有开悟,劳烦禅师来为我证明道心。

「间关离欲海,抖擞破疑城」——历尽艰险离开了欲望之海,抖擞精神攻破了疑惑之城。

「祇树堪吾止,阿兰息众争」——祇园精舍足以让我栖止,阿兰若处可以平息各种纷争。

「此生元自恧,何敢学长生」——这一生本来就有愧于心,怎么敢奢望学长生不老之术。

「误守楞严语,哓哓品十仙」——错误地坚守楞严经中的话语,喋喋不休地品评十种仙道。

「那知钟吕辈,来自静居天」——哪里知道钟离权吕洞宾这些人,来自静居天界。

「无欲俱观妙,顽空转碍禅」——没有欲望时都能观照到妙境,但顽空反而妨碍了禅修。

「差池在毫末,一透即成圆」——差池只在毫末之间,一旦通透就成了圆满。

「明珠吾自失,颠倒问西邻」——明珠是我自己丢失的,却颠三倒四地去问西邻。

「识得我前我,能生身外身」——认识到我之前还有一个我,就能生出身外之身。

「转头离梦幻,到手觉精神」——转过头来离开了梦幻,到手的才是精神觉知。

「若勘张平叔,何曾误学人」——如果去考校张平叔的学问,他何曾误人子弟。

「失计从人笑,迂儒敢自夸」——失算之后任由别人嘲笑,迂腐的儒生怎敢自夸。

「低头向学地,节腹慕贫家」——低头走向学问之地,节衣缩食仰慕清贫人家。

「黑业根犹在,玄关路转赊」——黑业的根由还在,玄关的道路反而更遥远了。

「差强在火宅,觅地种莲花」——勉强在火宅之中,寻找一块地来种植莲花。

「维摩默不语,迦叶笑仍微」——维摩诘默然不说话,迦叶微笑仍然很微妙。

「此意谁能会,悠然自道机」——这个意思谁能领会,悠然自得中自见道机。

「百千万偈后,四十九年非」——念了百千万偈之后,才觉得四十九年来都错了。

「若有云门棒,能令狗子肥」——如果有云门宗的棒喝,能让狗子也肥壮起来。

「谩道随缘好,缘多不自禁」——随便说随缘有多好,缘分多了自己也不禁。

「偶然情用事,陡觉病拈心」——偶然间感情用事了,猛然觉得病从心生。

「坐石苍藤蔓,开门黄叶侵」——坐在石头上苍藤蔓延,打开门来黄叶侵入。

「谁言朝市隐,终让入山深」——谁说在朝市中可以隐居,终究还是让位于深山隐居。

「偶有邮筒至,诗编刺眼新」——偶然有邮筒寄来的信件,新编的诗稿刺目新鲜。

「雕虫真自小,画虎竟谁真」——雕虫小技确实是自己看轻了,画虎不成到底谁是真的。

「咄咄缘贪世,沾沾各误身」——咄咄怪事都因为贪恋世俗,沾沾自喜各自误了自身。

「浮名与生尽,零落北邙尘」——浮名随一生而尽,最终零落在北邙山的尘土中。

「合眼从新事,关心为古欢」——闭眼从事新的事情,心中挂念的是古时的欢好。

「时清小草易,道在曲钩难」——时世清明时小草也容易生长,道在曲钩之中就难了。

「物论元相暖,心盟可遽寒」——众人的议论本来是温暖的,心中的盟约怎可忽然变冷。

「聊因众毁力,长得此身残」——姑且因为众人的毁谤之力,反而长久地保全了这具残躯。

「七情聊试勘,唯爱觉难论」——七情六欲姑且试着考察,只有爱觉得难以论说。

「已自傍伦物,兼之有我根」——已经自己依附于伦常之物,再加上有我执之根。

「抟沙一以结,归路遂长昏」——抟弄沙子一旦结成块,归路就变得长久昏暗。

「是故双林叟,功成始报恩」——所以双林中的老者,功德成就之后才开始报恩。

「江南金粟地,家诧郤诜枝」——江南是金粟如来的地方,家家都夸耀郤诜折桂枝的荣耀。

「世法聊成美,天心或见私」——世俗的法则姑且成就了美好,天意或许也有些偏私。

「门秋驷马结,龛夜一灯随」——门前秋天驷马系结,佛龛前夜里一盏灯跟随。

「空有吾何敢,宠惊聊所师」——空和有我怎么敢妄论,宠辱惊怕姑且作为师法。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杂言」为名,实际采用五言律体承载佛道义理,这是明代说理诗的典型做法。艺术上最大的特色是「以诗说理」而不流于枯燥,关键在于大量运用佛道公案和典故来形象化抽象概念。如「明珠吾自失」用《楞严经》中贫子衣珠之喻,「维摩默不语,迦叶笑仍微」浓缩了禅宗两大经典公案。

「差池在毫末,一透即成圆」用极简练的语言表达禅宗顿悟之说,富有哲理张力。比喻的运用也很精妙:「抟沙一以结,归路遂长昏」以抟沙比喻执着的徒劳,「差强在火宅,觅地种莲花」以火宅喻世间、莲花喻佛性,意象对比强烈。全诗在语言风格上追求「平淡中有深味」,与其复古主张中「格调高古」的追求一致。

总体评价
《杂言十章》是王世贞精神探索的诗化记录,全面展示了作者对佛道二家的深入思考。与一般说理诗的抽象枯燥不同,此诗通过丰富的典故、精妙的比喻和生动的意象,将深奥的佛道义理转化为可感的诗歌语言。诗中既有对自身修行不足的自嘲,也有对禅宗公案的独到理解,更有对浮名虚利的透彻反思。全篇体现了明代中后期文人在精神信仰层面的复杂心态——既向往佛道的超越境界,又难以完全割舍世俗羁绊,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中国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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