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变十九首 其五 将军行
明 · 王世贞
译文
娄猪化为龙,头角故不分。
母猪变成了龙,头和角的形状实在分辨不清。
贪狼长百兽,那不食其群。
贪狼作为百兽之首,怎能不吃掉自己的同类。
有何短老公,自称大将军。
有个矮小的老头,自封为大将军。
从兵三十万,华盖若飘云。
统领三十万兵马,华盖飘扬如同流云。
尺一丹棱箧,细刺蛟螭文。
一尺见方的红色竹箧上,精细地刺绣着蛟龙纹饰。
一署臣某字,直入铜龙门。
一署上臣某之名,便径直走入铜龙门。
忽开青天笑,雷公不得闻。
忽然仰天大笑如同青天开裂,连雷公都听不到声响。
前驱碧眼儿,惯骑大宛驹。
前驱的碧眼胡儿,惯于骑乘大宛名马。
与公同卧起,锦带貂襜褕。
与将军同起同卧,腰系锦带身着貂皮袍。
朝令谒天子,暮令拜单于。
早上命他朝见天子,晚间命他拜会单于。
单于开箧看,中有尺一书。
单于打开竹箧查看,里面有一封一尺长的书信。
织成紫?毹,恰恰覆穹庐。
织就的紫色毛毹,恰好覆盖住整个穹庐帐篷。
犀毗黄金造,密嵌珊瑚珠。
犀角带钩以黄金铸成,密密镶嵌着珊瑚珠。
团龙五色帛,百匹为一角。
团龙纹五色丝帛,百匹捆成一束。
单于大欢喜,亲为割肉炙。
单于十分欢喜,亲自为使者割肉烧烤。
小妇弹琵琶,大妇奉羊酪。
小妻弹奏琵琶,大妻奉上羊奶酪。
手取一束箭,墨文何错落。
单于亲手取一束箭,上面的墨色花纹何等错落。
为语而将军,物微意不薄。
让使者转告你们将军:礼物虽微薄,但心意不浅。
箭锋但相近,各各相引却。
箭锋只要互相靠近,双方便各自退兵。
归还告将军,将军大欢喜。
使者回去禀告将军,将军十分欢喜。
今年敌却去,好复开茅土。
今年敌人已经退走,正好可以再封爵裂土。
幕府上功簿,两两对金紫。
幕府上报功劳簿,功臣两两对封金紫官服。
鬼伯何催促,将军向蒿里。
死神为何催促得如此之急,将军竟走向了黄泉墓地。
严霜一夜零,华堂遍荆杞。
严霜一夜之间降临,华贵的厅堂遍布荆棘。
翩翩执金吾,缇骑类貔虎。
翩翩而来的执金吾,缇骑凶猛如同貔虎。
急为发其私,丞相下御史。
急忙揭发他的私密罪状,丞相下令御史查办。
支磔将军骸,分枭十二边。
肢解了将军的尸骸,将首级分悬于十二处边镇。
车裂两分张,刬肉施乌鸢。
车裂之刑将身体撕成两半,割下肉来喂食乌鸦。
红颜夫人妇,悬首映旌旃。
美貌的夫人头颅悬挂,映照在旌旗之上。
白面羽林郎,含咽向重泉。
白面年轻的羽林郎之子,含恨走向九泉之下。
小女配人奴,歌舞侯家筵。
小女儿被配给人家做奴婢,在侯府宴席上歌舞侍奉。
田园亿千彊,各自称新阡。
亿万亩的田园,如今各自都成了新坟。
生为众人恨,死为众鬼怜。
活着的时候被众人痛恨,死后连众鬼都可怜他。
寄语二心臣,贻臭空万年。
寄语那些怀有二心的臣子,白白地遗臭万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乐府变十九首》之第五首《将军行》,是王世贞以乐府古题写当代时事的创新之作。
「乐府变」即变旧题乐府以写新事,内容多涉明代政治现实。《将军行》刻画了一位权倾朝野、骄横跋扈的大将军从飞黄腾达到身败名裂的全过程,影射明代权臣(如仇鸾、严嵩等)的兴衰史。全诗以叙事为主,通过鲜明的对比和生动的细节,揭示了权势之不可恃、贪横之终遭天谴的道理。
逐句解读
「娄猪化为龙,头角故不分」——母猪变化为龙,头角之状却难以分辨。以寓言式的起兴暗喻不伦不类之人窃据高位。
「贪狼长百兽,那不食其群」——贪狼为百兽之长,岂能不吞噬同类。以贪狼比喻贪婪残暴的权贵。
「有何短老公,自称大将军」——有一个矮小的老翁,自封为大将军。以戏谑笔法揭示其名不副实。
「从兵三十万,华盖若飘云」——统领三十万兵马,华盖飘扬如云。极言其权势之盛。
「尺一丹棱箧,细刺蛟螭文」——一尺一寸的红色竹箧,上面精细地刺着蛟龙纹饰。形容其印信符节之华丽。
「一署臣某字,直入铜龙门」——一署上臣某的字,便径直进入铜龙门。言其出入宫廷之自由。
「忽开青天笑,雷公不得闻」——忽然开怀大笑,如同晴空霹雳,连雷公都听不到。形容其跋扈无忌。
「前驱碧眼儿,惯骑大宛驹」——前驱是碧眼胡儿,惯骑大宛名驹。言其随从之异域风情。
「与公同卧起,锦带貂襜褕」——与将军同卧同起,锦带貂袍加身。极言其亲信之宠。
「朝令谒天子,暮令拜单于」——早上命令去朝见天子,晚上命令去拜见单于。言其权势之大,连天子与外族首领都随意安排。
「单于开箧看,中有尺一书」——单于打开竹箧看,里面有一尺长短的书信。
「织成紫?毹,恰恰覆穹庐」——织成的紫色毛毹,恰好覆盖住穹庐。描写赠予单于的礼物之华贵。
「犀毗黄金造,密嵌珊瑚珠」——犀角带钩以黄金铸造,密密嵌着珊瑚珠。形容礼物之珍奇。
「团龙五色帛,百匹为一角」——团龙五色丝帛,百匹捆为一束。
「单于大欢喜,亲为割肉炙」——单于十分欢喜,亲自为来使割肉烤肉。
「小妇弹琵琶,大妇奉羊酪」——小妇弹琵琶,大妇奉上羊酪。写异域宴饮场面。
「手取一束箭,墨文何错落」——单于亲手取一束箭,上面的墨色纹饰何等错落有致。
「为语而将军,物微意不薄」——对使者说:转告你们将军,物品虽微薄但心意不浅。
「箭锋但相近,各各相引却」——箭锋只要彼此相近,便各自引退。暗示以箭为盟,互不相犯。
「归还告将军,将军大欢喜」——使者回去告诉将军,将军大喜。
「今年敌却去,好复开茅土」——今年敌人退去了,正好可以再封爵裂土。
「幕府上功簿,两两对金紫」——幕府上报功簿,两两对封金紫官服。
「鬼伯何催促,将军向蒿里」——死神为何催促如此之急,将军竟走向黄泉蒿里。笔锋骤转,将军从权势顶峰跌入死亡深渊。
「严霜一夜零,华堂遍荆杞」——严霜一夜降下,华堂遍布荆棘。以自然意象暗喻权势之骤灭。
「翩翩执金吾,缇骑类貔虎」——翩翩而来的执金吾,缇骑如猛兽般凶悍。
「急为发其私,丞相下御史」——急忙揭发他的私罪,丞相下御史查办。
「支磔将军骸,分枭十二边」——肢解将军尸骸,分悬首级于十二边镇。
「车裂两分张,刬肉施乌鸢」——车裂之刑将身体分为两半,割肉喂乌鸦。
「红颜夫人妇,悬首映旌旃」——美貌的夫人,头颅悬在旌旗之上。
「白面羽林郎,含咽向重泉」——白面的羽林郎之子,含恨走向九泉。
「小女配人奴,歌舞侯家筵」——小女儿被配给人家为奴,在侯家宴席上歌舞。
「田园亿千彊,各自称新阡」——亿千亩田园,各有各的新坟茔。
「生为众人恨,死为众鬼怜」——活着被众人憎恨,死后连鬼也怜悯。
「寄语二心臣,贻臭空万年」——寄语那些有二心的臣子,白白遗臭万年。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乐府叙事体,以时间为脉络,前半部极力铺陈将军之骄横豪奢,后半部急转直下,写其覆灭之惨烈,构成强烈的「欲抑先扬」结构。诗中大量使用细节描写:华盖飘云、碧眼儿、大宛驹、貂襜褕、紫?毹、犀毗黄金等,将权贵的奢靡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前半的「大欢喜」「大将军」与后半的「蒿里」「支磔」「悬首」形成尖锐对立。
「娄猪化为龙」「贪狼长百兽」的寓言式开头,赋予全诗以讽刺寓言的格调。诗中「鬼伯何催促」一句是全篇枢纽,将前后的繁华与毁灭以突如其来的转折连接,产生强烈的戏剧效果。语言上,诗中杂以口语化的叙述(「有何短老公」「将军大欢喜」),增强了讽刺的力度和戏剧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世贞「乐府变」系列中的杰作,以鲜明的叙事性和强烈的讽刺性著称。全诗通过一个权臣从权倾天下到家破人亡的完整故事,揭示了权力腐蚀人心、骄横终遭覆灭的历史规律。王世贞将乐府古题的精神内核与明代政治现实紧密结合,既继承了汉魏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又注入了新的时代批判精神。诗中对于权力兴亡的深刻反思,以及生动传神的叙事技巧,使其成为明代乐府诗的代表作之一。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