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之什十二章

明 · 王世贞

译文

奕奕昌运,炎炎元后。

光辉灿烂的昌盛国运,威焰赫赫的天子。

尚郁蒸哉,应龙斯奏。

尚且郁热蒸腾啊,应龙在此建立了功绩。

猗我琅琊,寔克英胄。

啊,我琅琊王氏,实在是英雄的后裔。

显祖之假,以锡我父。

显赫祖先的伟大功业,以此赐予了我的父亲。

是孽是苞,是颖是茂。

由此萌发由此含苞,由此出穗由此茂盛。

猃狁孔炽,蚕我冀方。

北方猃狁极其猖獗,如蚕食一般侵吞我冀州之地。

我父捍之,爰城大邦。

我父亲奋力捍卫疆土,于是筑城守卫大邦。

大邦维城,千雉不崩。

大邦如同城墙一般坚固,千雉之城不崩塌。

四牡其?,爰锡爰旌。

四匹雄马拉着车奔驰,于是受到赏赐和表彰。

爰作卿士,朱绂皇皇。

于是担任了卿士之职,红色蔽膝光辉灿烂。

王曰仲氏,岛夷为雠。

天子说仲氏,要以岛夷倭寇为仇敌。

匪夷匪犹,女往作辟。

不是夷人也不是犹人,你前去担任地方长官。

鋈軜乔矛,铺敦旋抽。

白饰的缰绳和高大的长矛,铺陈整齐随即拔出。

剪棘筚路,以遏衡流。

剪除荆棘开辟道路,以此遏制横流之敌。

槜李之师,执讯获丑。

槜李之战的军队,俘获并审讯擒获了敌人。

狡狡岛夷,思复其痏。

狡猾的岛夷倭寇,企图报复他们受到的创伤。

番番馀皇,剽我井里。

浩浩荡荡的馀皇大船,劫掠我乡里村落。

逝梁发笱,敝庐如燬。

如同撤去鱼梁打开鱼篓一般,破败的房屋如同被烧毁。

曾是我人,不恤其梓。

曾是我们的人民,却不体恤他们的乡梓故土。

方舟厉兵,用濯厥耻。

方舟齐发磨砺兵器,用以洗雪那耻辱。

帝曰嘉哉,女镇于辅。

天子说好极了,你镇守在辅佐之位。

作朕股肱,奔走禦侮。

作为朕的股肱之臣,奔走效力抵御外侮。

何以申之,镠荡袅蹄。

用什么来表达恩宠?黄金和马蹄形金饼。

何以重之,织文檿丝。

用什么来加重赏赐?织有花纹的檿丝。

召伯之禄,逮尔孙枝。

召伯般的俸禄,延续到你的子孙后代。

父拜稽首,孙肤殷锡。

父亲叩头跪拜谢恩,子孙都受到了殷厚的赏赐。

谆谆嗣人,匪树莫克。

谆谆告诫后继之人,不树立德行就不能成功。

昼尔戎行,宵于筹画。

白天在军旅行列中奔走,夜晚在筹划谋略。

亦既丝鬒,亦既骈足。

头发已经白如丝线了,双脚也已并拢疲惫不堪。

刷克厥私,以播休德。

洗刷克除私心,以播扬美好的德行。

曰余冲人,选于誉髦。

说我这年轻人,从俊秀之才中被选拔。

甫刑既攻,乃佐爽鸠。

甫刑已经修订完善,于是辅佐爽鸠之官。

躁辞好佻,弗剪其骄。

浮躁的言辞喜欢轻薄,没有剪除其骄纵之气。

再沐恩纶,出藩齐郊。

再次沐浴皇恩诏书,出京到齐地郊外就藩。

钩膺乔乔,露冕逍遥。

马颈上的饰物高高耸起,露出冠冕逍遥自在。

曰有介弟,初辞于稚。

说有一个弟弟,最初在幼年时辞别。

岂弟干禄,超彼素士。

和悦平易地求取功名,超越了那些平民出身的士人。

维日而中,维月而望。

如同太阳到了正午之位,如同月亮到了十五满月。

曷怙不颠,于柏峣冈。

靠什么而不颠覆?在于柏峣山冈之上。

寤寐有摽,食居不遑。

醒着睡着都有忧伤,饮食起居都不得闲暇。

飘风自南,翳眯黄道。

暴风从南方吹来,遮蔽了天上的黄道。

有晤静女,思媚思好。

有位娴静的女子相遇,思念她的妩媚和美好。

静女之来,于色于笑。

静女到来的时候,体现在容颜和笑容之中。

曷慎脩哉,载咷载噭。

为何不谨慎修身呢,却放声哭泣哀嚎。

长舌忮哉,我脩则悼。

长舌妇人的嫉妒啊,我修身反而感到悲伤。

飘风自南,煽我天威。

暴风从南方吹来,煽动了天子的威怒。

司寇民之瞻,匪善骫韦。

司寇是百姓仰望之人,不善则如同弯曲的皮革。

天威赫曦,在迩蔑遗。

天子的威严如同烈日当空,近处的人无所遗漏。

我父岂不勤,小子是离。

我父亲难道不勤勉吗?小子我却分离在外。

静言思之,痗矣莫追。

静静地思考这件事,忧病已深无法挽回。

言裂其裳,言絓其冠。

撕裂了衣裳,挂住了冠冕。

薪我乘车,纵牡淄湍。

把我的乘车当柴烧,纵马驰入淄水的急流。

奏鼓大廷,割析肾肝。

在大廷之上击鼓鸣冤,剖析自己的肝胆。

人亦有云,处死实难。

人也有说过,面对死亡实在困难。

匪已之难,虞彼狴犴。

不是怕自己的困难,而是忧虑那牢狱之灾。

有斐君子,德音昭融。

有文采斐然的君子,美德之声昭明融和。

肃如清飔,释我蕴隆。

肃穆如同清凉的风,消除了我郁结的闷热。

于爚大明,既西则东。

光辉灿烂的大阳,既已西斜又会东升。

霈泽霈沾,庶逮父以躬。

沛然的恩泽霈然沾润,或许能以亲身惠及父亲。

甫耒于耜,君子之从。

刚拿起耒耜开始耕作,君子便随从而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四言古诗,仿《诗经》体式,共十二章。诗以"奕奕"起兴,追述王世贞家族琅琊王氏的显赫功业,重点赞颂其父王忬在抗倭战争中的功勋,以及因此获罪罢官的历史悲剧。全诗以叙事为主,从家族源流写起,经其父镇守边疆、抗击倭寇、功勋卓著,到后来获罪遭贬的历程,兼具史诗与祭文的双重性质。此诗作于王世贞晚年追思其父之时,情感深沉,笔力雄健,是了解王家家族史和明代政治的重要文献。

逐句解读
「奕奕昌运,炎炎元后」——光辉灿烂的昌盛国运,威焰赫赫的天子。

「尚郁蒸哉,应龙斯奏」——尚且郁热蒸腾啊,应龙在此奏功。

「猗我琅琊,寔克英胄」——啊,我琅琊王氏,实为英雄的后裔。

「显祖之假,以锡我父」——显赫祖先的伟大,以此赐予我的父亲。

「是孽是苞,是颖是茂」——由此萌发由此含苞,由此出穗由此茂盛。

「猃狁孔炽,蚕我冀方」——北方猃狁极其猖獗,如蚕食般侵吞我冀州之地。

「我父捍之,爰城大邦」——我父亲捍卫疆土,于是筑城守卫大邦。

「大邦维城,千雉不崩」——大邦如同城墙,千雉之城不崩塌。

「四牡其?,爰锡爰旌」——四匹雄马驾车奔驰,于是赐予于是表彰。

「爰作卿士,朱绂皇皇」——于是担任卿士之职,红色蔽膝光辉灿烂。

「王曰仲氏,岛夷为雠」——天子说仲氏(指王忬),以岛夷倭寇为仇敌。

「匪夷匪犹,女往作辟」——不是夷人不是犹人,你前去担任长官。

「鋈軜乔矛,铺敦旋抽」——白饰的缰绳和高大的长矛,铺陈敦厚旋即抽出。

「剪棘筚路,以遏衡流」——剪除荆棘的筚路蓝缕,以遏制横流之敌。

「槜李之师,执讯获丑」——槜李之战的军队,俘获审讯擒获敌人。

「狡狡岛夷,思复其痏」——狡猾的岛夷倭寇,企图报复其创痕。

「番番馀皇,剽我井里」——浩浩荡荡的馀皇大船,劫掠我乡里村落。

「逝梁发笱,敝庐如燬」——如同撤去鱼梁打开鱼篓,破败的房屋如同被烧毁。

「曾是我人,不恤其梓」——曾是我们的人民,却不体恤他们的乡梓。

「方舟厉兵,用濯厥耻」——方舟齐发磨砺兵器,用以洗雪那耻辱。

「帝曰嘉哉,女镇于辅」——天子说好极了,你镇守在辅佐之位。

「作朕股肱,奔走禦侮」——作为朕的股肱之臣,奔走抵御外侮。

「何以申之,镠荡袅蹄」——用什么来表达?黄金和马蹄形金饼。

「何以重之,织文檿丝」——用什么来加重?织纹的檿丝。

「召伯之禄,逮尔孙枝」——召伯的俸禄,延续到你子孙枝叶。

「父拜稽首,孙肤殷锡」——父亲叩头跪拜,子孙都受到殷厚赏赐。

「谆谆嗣人,匪树莫克」——谆谆告诫后人,不树立德行就不能成功。

「昼尔戎行,宵于筹画」——白天在军旅行列中,夜晚在筹划谋略。

「亦既丝鬒,亦既骈足」——头发已如丝般白了,双脚也已并拢疲惫。

「刷克厥私,以播休德」——洗刷克除私心,以播扬美德。

「曰余冲人,选于誉髦」——说我这年轻人,从俊秀之才中选拔。

「甫刑既攻,乃佐爽鸠」——甫刑已经修订完善,于是辅佐爽鸠之官。

「躁辞好佻,弗剪其骄」——浮躁的言辞喜欢轻薄,不剪除其骄纵。

「再沐恩纶,出藩齐郊」——再次沐浴皇恩诏书,出京到齐地郊外就藩。

「钩膺乔乔,露冕逍遥」——马颈上的饰物高耸,露出冠冕逍遥自在。

「曰有介弟,初辞于稚」——说有个弟弟,最初辞别于幼年之时。

「岂弟干禄,超彼素士」——和悦平易地求取功名,超越了那些平民之士。

「维日而中,维月而望」——如同太阳到了正午,如同月亮到了十五。

「曷怙不颠,于柏峣冈」——靠什么而不颠覆?在于柏峣山冈。

「寤寐有摽,食居不遑」——醒着睡着都有忧伤,饮食起居都不得闲暇。

「飘风自南,翳眯黄道」——暴风从南方吹来,遮蔽了黄道。

「有晤静女,思媚思好」——有位娴静的女子相遇,思念其妩媚和美好。

「静女之来,于色于笑」——静女的到来,体现在容颜和笑容上。

「曷慎脩哉,载咷载噭」——为何不谨慎修身呢,却哭泣哀嚎。

「长舌忮哉,我脩则悼」——长舌妇人的嫉妒啊,我修身却感到悲伤。

「飘风自南,煽我天威」——暴风从南方吹来,煽动天子的威怒。

「司寇民之瞻,匪善骫韦」——司寇是百姓仰望之人,不善则如弯曲的皮革。

「天威赫曦,在迩蔑遗」——天子的威严如同烈日,近处的人无所遗漏。

「我父岂不勤,小子是离」——我父亲难道不勤勉?小子我却分离在外。

「静言思之,痗矣莫追」——静静地思考此事,忧病已深无法挽回。

「言裂其裳,言絓其冠」——撕裂衣裳,挂住冠冕。

「薪我乘车,纵牡淄湍」——以我的乘车为柴薪,纵马于淄水的急流。

「奏鼓大廷,割析肾肝」——在大廷上击鼓鸣冤,剖析肝胆。

「人亦有云,处死实难」——人也有说,赴死实在困难。

「匪已之难,虞彼狴犴」——不是自己的困难,而是忧虑那牢狱。

「有斐君子,德音昭融」——有文采的君子,美德之声昭明融和。

「肃如清飔,释我蕴隆」——肃穆如清凉的风,消除我郁结的闷热。

「于爚大明,既西则东」——光明灿烂的大阳,既已西斜又会东升。

「霈泽霈沾,庶逮父以躬」——沛然的恩泽霈然沾润,或许能以亲身惠及父亲。

「甫耒于耜,君子之从」——刚拿起耒耜耕作,君子随从而来。

艺术手法
全诗仿《诗经》四言体,十二章结构完整,叙事脉络清晰。以"奕奕昌运"开篇,奠定庄严肃穆的基调,以"甫耒于耜,君子之从"收束,寓意回归田园。诗中大量运用《诗经》式的叠字(奕奕、炎炎、番番、谆谆)和比兴手法,增强了古雅的韵味。叙事中穿插抒情,如"寤寐有摽,食居不遑"表达对父亲的思念,"奏鼓大廷,割析肾肝"写为父鸣冤的悲愤。语言凝练古朴,用典密集,涉及《诗经》《尚书》等经典,体现了王世贞深厚的经学修养。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世贞为其父王忬所作的家族史诗,兼具《诗经》雅颂的庄重与楚辞的悲愤。全诗从家族起源写到父亲功业,再到获罪遭贬和为父鸣冤的经过,是一部浓缩的王氏家族兴衰史。诗中既有对父亲忠勇的赞颂,也有对朝政不公的控诉,情感真挚而深沉。此诗在形式上完美模拟了《诗经》四言体的韵律和风格,在内容上又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个人情感,是明代拟古诗歌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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