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园杂咏四十三首 清凉界
明 · 王世贞
译文
步屧修竹林,银桥佛庐净。洒然忽清凉,是境还非境。
漫步走过修长的竹林,银桥旁佛庐清净。忽然觉得清凉洒然,这境界似境又非境。
花气无不薰,偏与红妆娆。夜分乍解衣,宛是收香鸟。
花香无处不薰人,偏偏与红妆美人缠绕。半夜刚解开衣衫,简直像收香鸟一般。
不可无此君,种得百千个。试与较风流,此君可无我。
不可没有此君,种了成百上千个。试着与它比风流,此君可以没有我。
下有在藻鱼,上有啅花雀。历历如镜中,时时与心约。
水下游着藻间的鱼,上面有啄花的雀。历历如在镜中,时时与心相约。
谢庭凡几树,羯末与封胡。何似琅琊邸,亭亭玉十株。
谢家庭院有几棵树,羯末和封胡诸子。怎比得上琅琊王府,亭亭玉立十株玉树。
纵呼误游磴,胜事无不真。惟嫌入山客,唤作出山人。
纵然误叫游山的石阶,胜事也无不真切。只嫌入山的客人,被人唤作出山之人。
李白媚杨白,浪夸春雪香。除却江家女,谁花可得当。
李白赞美杨白花,虚夸春雪般的香气。除了江家女儿,哪种花能相配。
客但憩此亭,饱看山色足。若更入山深,宁知真面目。
客人只需在此亭歇息,饱览山色便已足够。若再深入山中,怎能知道真面目。
镜收远近观,毂绾往来路。至此即命觞,徘徊不忍度。
如镜般收览远近之景,如车毂般绾结来往之路。到了此处便命人斟酒,徘徊不忍渡过。
峰势若簪云,云根何太低。记得文登路,如绵衬马蹄。
山峰之势如簪插入云中,云的根基为何如此之低。记得文登路上,如绵般垫衬着马蹄。
五夜钟欲残,群星堕如雨。化为濑中石,欲飞不得去。
五更天钟声将残,群星坠落如雨。化为急流中的石头,想要飞却飞不走。
澄澄一泓水,那得吐光怪。山人七寸钵,尚有神龙在。
澄澄一泓清水,怎会吐出光怪。山人七寸钵中,还有神龙在。
商山千年菌,一朝化为石。莫令鲍靓过,截作中时食。
商山千年的菌菇,一朝化为石头。不要让鲍靓经过,截断做中午的食物。
茅山陶隐居,自爱山云白。莫言难赠君,于今已成石。
茅山陶隐居,自爱山间白云。不要说难以赠给你,如今已化为石。
轮囷一片峰,宛如黑云吐。犹疑肤寸合,解作人间雨。
盘曲的一片山峰,宛如黑云吐出。还怀疑是寸寸聚合,要化作人间之雨。
阴森石欲搏,曲跃津难渡。欲留不敢留,一去一回顾。
阴森的石头像要扑来,曲折跳跃的渡口难以渡过。想留不敢留,走了一步一回头。
青虹下饮水,徘徊不能去。为我作石梁,遂得天台路。
青虹下来饮水,徘徊不能离去。为我做一道石梁,于是通向天台之路。
青虬在其上,雌霓甘为下。游者虽异途,阴晴不相舍。
青龙在它上面,雌霓甘愿在下面。游览的人虽然走不同的路,阴晴天气都不相离。
契此不弥勒,此像非契此。许大须弥山,收置一囊里。
契此不是弥勒,这像又不是契此。偌大的须弥山,收入一个囊中。
我非汉庄光,钓矶满苍藓。虽有种鱼经,生来不开卷。
我不是汉代的庄光,钓台上长满苍苔。虽然有种鱼之经,生来就不曾翻开。
春寒不成出,小出坐此屋。不知天工巧,树树雕成玉。
春寒料峭不能出门,小坐在此屋中。不知天工巧妙,把每棵树都雕成玉一般。
宛宛欲沈波,憔悴抑其首。可怜望夫心,却作秋胡妇。
宛转将要沉入波中,憔悴地低着头。可怜望夫的一片心,却成了秋胡之妇。
一夜中弇雷,率然穿作峡。蜿蜒诘曲中,时时露鳞甲。
一夜中山中雷鸣,忽然穿凿成峡谷。蜿蜒曲折之中,时时露出鳞甲。
天公幻天骨,自然吐奇秀。宁如宋人叶,三年雕始就。
天公幻化出天赋骨相,自然吐露奇秀。岂像宋人的叶片,雕刻三年才完成。
窈窕如不穷,芊眠足余趣。岂必有云归,自是归云处。
窈窕幽深似无穷尽,芊绵婉转足有余趣。岂必一定有云归来,此处自是归云之处。
止水清可掬,居然媚其涧。吾有万斛珠,漱令夜光现。
止水清澈可以捧饮,居然使涧水妩媚。我有万斛明珠,漱洗让夜光显现。
隔崦千叶桃,清芬袭人鼻。更许墙头醪,不妨便成醉。
隔岸千叶桃花,清香袭人鼻息。再加上墙头的美酒,不妨就此醉了。
直对缥缈楼,迭玉映晶洁。诵得少陵诗,窗含西岭雪。
正对着缥缈楼,叠玉映照出晶洁。吟诵杜甫的诗句,窗中含着西岭的雪。
夜半海潮音,松风窍天籁。我亦从中证,非惟观自在。
半夜海潮的声音,松风窍穴发出天籁。我也从中证悟,不仅是观自在菩萨。
三弇此三夏,三产三秀草。吾亦有三儿,宁馨似芝好。
三弇山这三个夏天,三次长出三株秀草。我也有三个儿子,如芝兰般美好。
壶公楼不开,于此待呼钥。长房少须臾,终享尘外乐。
壶公的楼门不开,在此等待呼唤钥匙。费长房只须片刻,终将享受尘外之乐。
亭前有两径,俱取弇山右。处处饶胜奇,谁能双举肘。
亭前有两条路,都取弇山右面。处处都有胜景奇观,谁能同时举起双肘走两条路。
大似百衲僧,却顾僧雏语。其语了不闻,低头似相许。
很像穿百衲衣的僧人,回头看小和尚说话。他说的话完全听不见,低头似乎应许了。
偶然白云至,辉辉两相向。下有暗泉流,呼作云根嶂。
偶然白云到来,辉光闪耀两相面对。下面有暗泉流动,称之为云根嶂。
西弇石渐顽,此梁独玢碧。近取修竹荫,远借高天色。
西弇山的石头渐渐顽劣,此桥却独有玢碧之色。近取修竹的绿荫,远借高天的颜色。
少女怯危津,徘徊不敢度。急唤阿?来,还寻旧时路。
少女害怕危险的渡口,徘徊不敢渡过。急忙呼唤阿娘来,还寻旧时的路。
醉客插花归,一步一惜别。不尽眼底奇,归从细君说。
醉客插着花归来,一步一步惜别。看不尽眼底的奇景,回去向妻子诉说。
世尊莲正青,远公莲自白。尔向青白间,别作天水碧。
世尊的莲花正青,远公的莲花自白。你在青白之间,另作天水碧色。
清漪感苹末,悠然自成文。得月稍绮丽,含霞太缤纷。
清漪感应苹末之风,悠然自成文理。映着月光略显绮丽,含着霞光太过缤纷。
百步响屧廊,步步有山看。临当出门去,犹复凭阑干。
百步响屧廊,步步都有山景可看。临到出门离去,还又凭靠栏杆。
浙浙万瓦敲,沉沉一壶醉。窗里玉山颓,窗外玉山至。
淅淅敲打万千瓦片,沉沉一壶酒醉倒。窗内玉山颓倒,窗外玉山来到。
甲帐挂流苏,人道春云热。梅花一纸寒,襺云云不泄。
甲帐挂着流苏,人们说春云般温热。梅花一纸清寒,层云密布云不泄漏。
书不如右军,何烦使池墨。唯用将洗心,能令净业白。
书法不如王右军,何必费墨于池。只用它来洗心,能让净业洁白。
赏析
题解
此为弇园杂咏组诗,共题咏园中四十三景,每景五言四句,如偈如铭。诗以竹林银桥起笔,历经花气红妆、修竹在藻、谢庭琅琊、李白杨白诸景,写园中之山水花木、石泉楼阁,或咏物或寄兴,短小精悍,意趣横生。
逐句解读
「步屧修竹林,银桥佛庐净。洒然忽清凉,是境还非境」——行步于修竹林中,银桥佛庐洁净,洒然清凉,此境似境非境。
「花气无不薰,偏与红妆娆」——花气无不薰染,偏与红妆相娆。
「不可无此君,种得百千个」——不可无竹,种得百千个。
「下有在藻鱼,上有啅花雀。历历如镜中,时时与心约」——下有鱼上有雀,历历如镜中,时时与心相约。
「纵呼误游磴,胜事无不真」——纵呼误游磴道,胜事无不真。
「镜收远近观,毂绾往来路」——镜收远近之观,毂绾往来之路。
「五夜钟欲残,群星堕如雨。化为濑中石,欲飞不得去」——五夜钟残群星如雨,化为濑中石欲飞不得。
「商山千年菌,一朝化为石」——商山千年菌一朝化为石。
「轮囷一片峰,宛如黑云吐。犹疑肤寸合,解作人间雨」——轮囷一片峰宛如黑云吐出,犹疑肤寸而合解作人间雨。
「青虹下饮水,徘徊不能去。为我作石梁,遂得天台路」——青虹下饮水徘徊不去,为我作石梁遂得天台路。
「契此不弥勒,此像非契此。许大须弥山,收置一囊里」——契此非弥勒此像非契此,须弥山收置一囊里。
「我非汉庄光,钓矶满苍藓」——我非严子陵钓矶满苍藓。
「春寒不成出,小出坐此屋。不知天工巧,树树雕成玉」——春寒不成出小出坐此屋,不知天工巧树树雕成玉。
「一夜中弇雷,率然穿作峡。蜿蜒诘曲中,时时露鳞甲」——一夜雷穿作峡,蜿蜒中时时露鳞甲。
「天公幻天骨,自然吐奇秀。宁如宋人叶,三年雕始就」——天公幻天骨自然吐奇秀,不如宋人三年雕叶始就。
「窈窕如不穷,芊眠足余趣」——窈窕如不穷芊眠足余趣。
「止水清可掬,居然媚其涧」——止水清可掬居然媚其涧。
「夜半海潮音,松风窍天籁。我亦从中证,非惟观自在」——夜半海潮音松风窍天籁,我亦从中证悟非惟观自在。
「三弇此三夏,三产三秀草」——三弇此三夏三产三秀草。
「壶公楼不开,于此待呼钥」——壶公楼不开于此待呼钥。
「亭前有两径,俱取弇山右」——亭前两径俱取弇山之右。
「偶然白云至,辉辉两相向」——偶然白云至辉辉两相向。
「醉客插花归,一步一惜别」——醉客插花归一步一惜别。
「世尊莲正青,远公莲自白」——世尊莲青远公莲白。
「清漪感苹末,悠然自成文」——清漪感苹末悠然自成文。
「百步响屧廊,步步有山看」——百步响屧廊步步有山看。
「浙浙万瓦敲,沉沉一壶醉」——浙浙万瓦敲沉沉一壶醉。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五言四句写园中诸景,如偈如铭,短小而意远。
「是境还非境」以佛理写园景。
「许大须弥山收置一囊里」以须弥入囊写小中见大。
「我亦从中证非惟观自在」以观自在写悟道之趣。
总体评价
此组诗题咏弇园四十三景,短小精悍意趣横生,如「是境还非境」「许大须弥山收置一囊里」等句以佛理禅意写园景,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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