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胡元瑞题绿萝馆二十咏 石屏

明 · 王世贞

译文

一夜点苍山,入君读书舍。

一夜之间点苍山出产的石屏风,就搬进了你读书的书斋之中。

芊眠白云色,而亲在其下。

石屏上呈现出芊绵的白云之色,而你的双亲就在这白云之下。

谁言广陵散,便逐嵇生逝。

谁说广陵散这首千古名曲,就随着嵇康的被杀而永远失传了呢。

小作三日思,归鸿渺然至。

稍微思念了三日,归来的鸿雁就渺渺茫茫地飞到了。

叶叶双芙蓉,半蚀土花碧。

每一片叶子都是成双的芙蓉花纹,一半已经被铜绿侵蚀成了碧色。

乍可千岁埋,不借一夫力。

宁可被埋在地下千年之久,也不愿借助一个农夫的力量来挖掘。

一字少有余,五车多不足。

认识一个字稍微有些多余,读五车书却总还是不够。

七日暴君笥,何如晒君腹。

每七天晒一次你的书箱,怎么比得上晒你满腹的学问。

濯濯泗滨玉,泠泠时一拊。

光洁莹润的泗水之滨出产的玉磬,清凉悦耳偶尔敲击一下。

门有荷蒉言,汝心在千古。

门前有荷蒉过门那样的知音进言,你的心志寄托在千古之上。

自谒上元归,不作向平想。

自从朝拜上元节归来之后,不再有向子平那样子女婚嫁毕即游五岳的想法。

俨然病维摩,阿閦在手掌。

俨然就像生病的维摩诘居士一样,阿閦佛的佛像就在手掌之中。

欲知九枰胜,来自孤山媪。

想知道九副棋盘上的胜负如何,去问那来自孤山的老妇人。

但赌宣城郡,不赌谢公墅。

只赌宣城郡那样大的赌注,不赌谢安的别墅那样小的东西。

小小一军持,时露春消息。

一个小小的军持净瓶,时时透露出春天的消息。

掷去色即空,插来空即色。

掷去不用的时候色即是空,插花的时候空即是色。

截彼君山竹,谱作潇湘思。

截取那洞庭君山上的竹子做成笛子,谱写出潇湘之思的曲调。

他年遇阿猷,不得夸身贵。

将来如果遇到王子猷那样的知音,不能夸耀自己的身份高贵。

蟹眼犹未发,雀舌已芬敷。

蟹眼般的水泡还没有冒出来,雀舌茶的香气已经芬芳四散了。

自炊还自啜,不爱文君垆。

自己烧水自己品饮,不喜欢去卓文君当垆卖酒的酒肆。

君房鹦鹉杯,堪汝醉千日。

你房中的鹦鹉螺杯,足以让你醉上千日之久。

那似壶公壶,易入还易出。

怎比得上壶公的那只壶,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

飒尔金飙过,嘐然冰弦响。

飒然金色的秋风吹过,嘐然冰蚕丝弦发出了声响。

彷佛百尺桐,仍栽峄山上。

仿佛百尺高的梧桐树上发出的琴声,那桐木仍然栽种在峄山之上。

匡床金博山,上有鹧鸪斑。

方正的床榻旁放着金色的博山炉,炉上有鹧鸪斑的纹路。

轻飔约香雾,袅袅上云鬟。

轻柔的风携着香烟如雾,袅袅地飘上如云的发髻。

爱君两手色,白于手中玉。

喜爱你双手的肤色,比手中的白玉还要洁白。

第深无诤义,麈尾何必秃。

只要深刻理解无诤三昧的真义,手中的麈尾何必非要磨到秃。

不愁秋气至,弃置归箧中。

不愁秋天的凉气到来时,被丢弃放置在箱子里。

当时万里翮,扶摇快秋风。

想当年它有着万里的羽翼,在秋风中扶摇直上何等畅快。

笑他阮宣子,生平但蜡屐。

笑那阮孚一辈子只知道给木屐打蜡。

何似芒屩轻,春原踏无迹。

怎比得上草鞋那样轻便,在春天的原野上走过不留痕迹。

挑灯卷绡幕,朵朵秋花明。

挑亮灯火卷起绡纱帷幕,朵朵秋花明亮夺目。

恍如挈仙侣,踏月芙蓉城。

恍惚间好像带着仙侣,踏着月色走进了芙蓉仙城。

玉臂展清辉,轻纹熨柔翠。

玉臂展现出清凉的光辉,轻柔的竹纹熨帖着柔嫩的翠色。

不道香汗流,道是湘君泪。

不说那是流下的香汗,只说是湘水之神的眼泪。

胡郎坐胡床,却发庾公兴。

胡郎坐在胡床上,却引发了庾亮南楼赏月那样的雅兴。

冉冉南楼月,徐徐破残暝。

冉冉升起的南楼明月,慢慢冲破了残余的夜色。

枕此支机石,欲挹天浆冷。

枕着这块织女支机石,想要舀取天上银河中清凉的仙浆。

无奈泥丸翁,时时唤令醒。

无奈那泥丸宫中的老仙翁,时时的呼唤让我从梦中醒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世贞为友人胡元瑞题咏绿萝馆中所藏二十件文房雅物的组诗。绿萝馆为胡元瑞的书斋,其中陈列石屏、古琴、古砚、法帖等文房珍品二十件。每首咏一件雅物,从石屏起笔,依次写到古琴、古砚、法帖、玉磬、佛像、棋局、军持(净瓶)、笛、茶具、鹦鹉杯、古瑟、香炉、麈尾、团扇、蜡屐、纱灯、竹簟、胡床、支机石等,全面展现了明代文人的书房文化和审美趣味。

逐句解读
「一夜点苍山,入君读书舍」——一夜之间点苍山的石屏来到了你的读书舍中。

「芊眠白云色,而亲在其下」——芊眠的白云之色,而双亲就在这白云之下。

「谁言广陵散,便逐嵇生逝」——谁说广陵散这首琴曲,就跟随着嵇康一起消逝了。

「小作三日思,归鸿渺然至」——稍微做了三日的思念,归鸿就渺然飞来了。

「叶叶双芙蓉,半蚀土花碧」——每一片叶子都是双芙蓉的花纹,一半被土花侵蚀成了碧色。

「乍可千岁埋,不借一夫力」——宁可被埋藏千年,也不借一个农夫的力量来挖掘。

「一字少有余,五车多不足」——一个字稍微有些多余,五车书却总觉得不够。

「七日暴君笥,何如晒君腹」——七天曝晒你的书箱,怎么比得上晒你的肚子。

「濯濯泗滨玉,泠泠时一拊」——光洁的泗水之滨的玉磬,清凉时偶尔敲击一下。

「门有荷蒉言,汝心在千古」——门口有荷蒉者进言,你的心志在千古之上。

「自谒上元归,不作向平想」——自从朝拜上元之后归来,不再有向子平那样婚嫁毕而游览五岳的想法。

「俨然病维摩,阿閦在手掌」——俨然就是生病的维摩诘,阿閦佛就在手掌之中。

「欲知九枰胜,来自孤山媪」——想知道九副棋盘的胜负,来自孤山的老妇。

「但赌宣城郡,不赌谢公墅」——只赌宣城郡那样的赌注,不赌谢安的别墅。

「小小一军持,时露春消息」——一个小小的净瓶军持,时时透露出春天的消息。

「掷去色即空,插来空即色」——掷出去色即是空,插进来空即是色。

「截彼君山竹,谱作潇湘思」——截取那君山上的竹子,谱写成潇湘的思念。

「他年遇阿猷,不得夸身贵」——将来遇到王子猷,不能夸耀自己的身份高贵。

「蟹眼犹未发,雀舌已芬敷」——蟹眼般的沸泡还没有冒出,雀舌茶已经芬芳散布了。

「自炊还自啜,不爱文君垆」——自己烧水自己品饮,不爱去卓文君当垆的酒肆。

「君房鹦鹉杯,堪汝醉千日」——你的鹦鹉杯,堪让你醉上千日。

「那似壶公壶,易入还易出」——怎似壶公的壶,容易进入也容易出来。

「飒尔金飙过,嘐然冰弦响」——飒然金色的秋风刮过,嘐然冰弦的声音响起。

「彷佛百尺桐,仍栽峄山上」——仿佛百尺高的梧桐,仍然栽种在峄山之上。

「匡床金博山,上有鹧鸪斑」——方正的床上有金色的博山炉,上面有鹧鸪斑的纹路。

「轻飔约香雾,袅袅上云鬟」——轻风约住香雾,袅袅升上如云的发髻。

「爱君两手色,白于手中玉」——喜爱你两手的肤色,比手中的玉还要白。

「第深无诤义,麈尾何必秃」——只要深刻理解无诤三昧的真义,麈尾何必非要磨秃。

「不愁秋气至,弃置归箧中」——不愁秋天的凉气到来,被丢弃放置在箱子里。

「当时万里翮,扶摇快秋风」——想当年这把团扇有着万里的羽翮,在秋风中扶摇直上。

「笑他阮宣子,生平但蜡屐」——笑那阮孚一辈子只知给木屐打蜡。

「何似芒屩轻,春原踏无迹」——怎比得上草鞋轻便,在春天的原野上踏过不留痕迹。

「挑灯卷绡幕,朵朵秋花明」——挑亮灯卷起绡纱帷幕,朵朵秋花明亮夺目。

「恍如挈仙侣,踏月芙蓉城」——恍然如携仙侣,踏着月色进入芙蓉城。

「玉臂展清辉,轻纹熨柔翠」——玉臂展开清凉的光辉,轻柔的纹路熨帖着柔嫩的翠色。

「不道香汗流,道是湘君泪」——不说那是流下的香汗,只说是湘君的眼泪。

「胡郎坐胡床,却发庾公兴」——胡郎坐在胡床上,却引发了庾亮那样的雅兴。

「冉冉南楼月,徐徐破残暝」——冉冉升起的南楼明月,慢慢冲破了残余的夜色。

「枕此支机石,欲挹天浆冷」——枕着这块支机石,想要舀取天上的冷浆。

「无奈泥丸翁,时时唤令醒」——无奈那泥丸翁,时时的呼唤让我醒来。

艺术手法
此组咏物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以物写人,借物言志」。每首虽咏一件具体的器物,但实际上都在映射文人的精神世界和审美追求。诗人善于捕捉每件器物最独特的特征:石屏的点苍山色、古琴的广陵散余韵、古砚的土花侵蚀、玉磬的泠泠清音,都以极精炼的笔墨勾画出来。用典方面极为广博而贴切:咏琴用嵇康广陵散之典,咏棋用谢安赌墅之典,咏笛用子猷爱竹之典,咏茶用文君当垆之典,每件器物都能找到最相配的典故来映衬。语言风格清丽雅致,如「轻飔约香雾,袅袅上云鬟」写香炉之烟,视觉与嗅觉交织,极富美感。佛理的融入也很自然:「掷去色即空,插来空即色」用《心经》的色空观来写净瓶,使咏物诗上升到哲学层面。

总体评价
此组咏物诗二十首是王世贞题画咏物诗的代表作,全面展示了明代文人书房的雅致生活和审美趣味。二十件器物各有特色,但统一在「清、雅、古、幽」的审美基调之下。诗人不仅描绘器物的外在形貌,更通过典故和比喻赋予每件器物以文化内涵和精神品格。全篇体现了「后七子」倡导的「格调高古、辞采华茂」的审美追求,同时也展示了王世贞博学多识的学者气质。这组诗是了解明代文人书房文化和器物美学的重要文本,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