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声歌

明 · 王世贞

译文

今夕复何夕,得奉君子欢。

今夜究竟是怎样的好日子啊,能有幸侍奉君子共享欢乐。

明烛在高堂,三星灿以烂。

高堂之上明亮的蜡烛高燃,天上参星灿烂闪耀。

卺饮不逮终,缡结自成宽。

交杯酒还未饮到尽头,新妇的丝带已然自然松缓。

绸缪非一状,要约故万端。

缠绵亲密之态不止一种,誓约盟辞千端万绪。

感君缠绵意,报以中心肝。

感念君的深情厚意,唯有以肺腑真心来回报。

愿为黍与臛,奉君朝夕餐。

我愿化为黄米饭和肉羹汤,供君早晚食用。

愿为缟与絺,备君衣中单。

又愿变成白绢和细葛布,做君贴身的内衣。

二候愿多夕,三时愿多寒。

日夜盼着夜晚多一些,春夏秋三季盼着天气寒冷一些。

金石有时泐,中怀长不刊。

纵然金石也有剥蚀的一天,我心中的深情永远不可磨灭。

鸣鸡何咿喔,北斗渐阑干。

报晓的鸡怎么已经咿喔鸣叫了,北斗星也渐渐横斜。

欲起复彷徨,人生会面难。

想要起身却又徘徊不舍,人生相逢聚会实在太难了。

赏析

题解

此诗题名「同声歌」,取义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盖新婚之际赠答君子之辞。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明代后七子领袖之一,博学工诗文。此诗以女子口吻写新婚之夜的缠绵情思与忠贞誓愿,模拟古诗《同声歌》之体而自出机杼,兼具汉魏乐府的古朴与晚明才子的婉丽。

逐句解读

「今夕复何夕,得奉君子欢」——化用《诗经·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之句,以惊喜欢欣的语气写新婚之夜能侍奉君子,点明全诗的情境与情感基调。

「明烛在高堂,三星灿以烂」——高堂之上明烛高燃,参星(三星)灿烂闪烁。

「三星」典出《诗经·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暗指新婚之夜的时辰。

「卺饮不逮终,缡结自成宽」——合卺之礼尚未饮毕,结缡之带已自然舒缓。

「卺饮」即合卺交杯之礼,「缡结」指新妇所系之丝带,暗示新婚之亲密。

「绸缪非一状,要约故万端」——缠绵之态非止一种,誓约之辞千端万绪。

「绸缪」状亲密缠绵之态,「要约」即盟约誓言,写新婚夫妇万般缱绻。

「感君缠绵意,报以中心肝」——感念君之深情厚意,唯有以肺腑真心相报。

「中心肝」即五脏六腑,喻赤诚之心。

「愿为黍与臛,奉君朝夕餐」——我愿化为饭食与羹汤,供君朝夕享用。「黍」为饭食,「臛」为肉羹,以饮食为喻,表甘心侍奉之意。

「愿为缟与絺,备君衣中单」——又愿化为白绢与细葛布,做君贴身内衣。「缟」为白绢,「絺」为细葛布,「中单」即贴身衣物,以衣食为喻,极写侍奉之诚。

「二候愿多夕,三时愿多寒」——日日盼望多夜晚以长相守,三季之中惟愿天气寒冷以添衣近身。

「二候」指朝夕二时,「三时」指春夏秋三季,以反常之愿写相思之深。

「金石有时泐,中怀长不刊」——纵然金石也有消磨剥泐之时,我心中情意永远不可磨灭。「泐」为开裂、剥蚀,「不刊」即不可删改。

「鸣鸡何咿喔,北斗渐阑干」——报晓之鸡咿喔鸣叫,北斗星渐横斜,天将破晓。

「阑干」形容星横斜之貌,暗示一夜已过。

「欲起复彷徨,人生会面难」——欲起身又徘徊不舍,人生相聚何其艰难。以惜别之情收束全诗,将新婚之夜的短暂上升到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博喻铺陈与情感递进。诗人以饮食(黍臛)、衣帛(缟絺)两组排比比喻,将女子甘为衣食侍奉的赤诚层层铺开;又以「二候愿多夕,三时愿多寒」这种反常之愿来表现相思之深,手法巧妙。结尾从新婚之乐陡转至「人生会面难」的怅惘,以乐景写哀思,正如王夫之所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全篇化用《诗经》而不露痕迹,用语古朴雅正,又融入晚明文人细腻的心理刻画。

总体评价

王世贞此诗虽为模拟之作,却自有真挚动人的情感力量。全篇以新婚之夜为轴心,由惊喜而缠绵,由誓愿而惜别,情感脉络清晰而层次丰富。博喻的运用既承袭了汉魏乐府的传统,又展现了明代文人对日常情味的精细体察。结尾以人生感慨收束,使闺阁之情获得超越性的提升,体现了王世贞「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复古主张下的实际创作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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