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张复画二十绝

明 · 王世贞

译文

山坳滃白云,天外挂红日。

山坳中涌起了浓浓的白云,天边挂着一轮通红的太阳。

于中得少趣,翻嫌去帆疾。

在这山水之间得到了一点意趣,反而嫌弃那远去的帆船走得太快了。

借彼容足地,寓此无穷目。

借那块只够容足的小地方,来寄托这无穷无尽的远望目光。

别岫写远青,微波皱新绿。

远处的山峰呈现出青黛的颜色,微小的波浪皱起了新绿的水面。

树树鸭头绿,溪溪鱼鳞白。

每棵树都绿得像鸭头一样,每条溪流都泛着鱼鳞般的白色光芒。

欲觅酒家胡,云深断行迹。

想要寻找酒家中的胡人女子,但云雾太深断绝了行走的踪迹。

千岩去不尽,一瀑断还连。

千重山岩绵延不尽,一条瀑布忽断忽连。

踟蹰不忍别,且伴鹿麑眠。

徘徊不舍得离去,暂且陪伴小鹿一起入眠。

科头长松下,垂钓清波里。

不戴帽子坐在高大的松树下,在清澈的水波中垂钓。

借问渔者谁,不语亦不起。

请问那钓鱼的人是谁,他既不说话也不起身。

中天插怪石,半壁界飞湍。

半空中插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在半面崖壁上分界出飞溅的急流。

欲识溪桥路,前林枫叶丹。

想要找到去溪桥的路,前方树林中的枫叶已经红了。

白云封不住,碧树吐奇滋。

白云封不住山峰的秀色,碧绿的树木吐出奇异的滋润。

相看两无语,各是会心时。

互相看着都说不出话来,各自都是心领神会的时刻。

疏林带远色,危石激清籁。

稀疏的树林带来远处的色彩,高耸的岩石激起清越的自然之声。

时有远钟声,窣堵在云外。

不时传来远处的钟声,佛塔耸立在云层之外。

参差佛头山,迤逦鲛人室。

高低参差如同佛头的山峦,曲折延伸到鲛人居住的洞室。

但许日高眠,何妨气萧瑟。

只管在日头高照时酣睡,何妨气象萧瑟凄凉。

犯汉峰巉巉,溅流石齿齿。

直插云汉的山峰险峻陡峭,飞溅的水流冲刷着齿状的岩石。

中有一渔舟,疑是玄真子。

中间飘着一条渔船,怀疑是张志和玄真子在上面垂钓。

高梧翳长空,骄阳安在哉。

高大的梧桐树遮蔽了辽阔的天空,骄阳烈日又在哪里呢。

绿蕉携石色,复自墙头来。

绿色的芭蕉携带着石头的颜色,又从墙头那边伸展过来。

孤亭卓危岫,下临千刃溪。

孤零零的亭子矗立在险峻的山峰之上,下面俯临千仞深的溪水。

不识琴中理,萧条空自悲。

不懂得琴中所蕴含的道理,萧条落寞中白白地悲伤。

怪石露山骨,乔松吸云根。

奇形怪状的石头露出了山的骨架,高大的松树吸吮着云雾的根基。

于焉聊一憩,可以清心魂。

在这里姑且休息片刻,可以洗涤心灵和魂魄。

着藓石逾丑,欺霜树成颓。

布满苔藓的石头显得更加古怪丑陋,被霜打的树木变得颓败。

写此无声诗,摩娑亦不俗。

写下这首无声的诗也就是这幅画,摩挲观赏也算不俗。

列岫引船头,千林羃墙角。

排列的山峰引着船头的方向,千树林笼罩着墙角。

看着此中佳,此中人不觉。

看着这画中的佳境,画中的人却浑然不觉。

一带孱颜岭,苍黄晻霭间。

一带高峻的山岭,在苍黄暗淡的云霭之中。

浮云忽中断,界出米家山。

浮云忽然从中间断开,分界出了米芾画的那种山水风格。

高岩如被蓑,纷纷挂藤薜。

高高的岩石好像披着蓑衣一样,纷纷地挂满了藤萝薜荔。

下有青葱树,直上斗秋色。

下面有青葱翠绿的树木,笔直向上与萧瑟的秋色争斗。

不受奚官秣,嘶鸣恨自深。

不肯接受马官的草料喂饲,嘶鸣声中隐藏着深深的怨恨。

念君非伯乐,安知千里心。

想到你不是伯乐那样的知马之人,怎会了解千里马的雄心壮志。

蹇卫不肯前,千山尽成缟。

跛脚的驴子不肯向前走,千山万岭全都披上了白色。

唯余数株柏,不与山同老。

只剩下几棵柏树,不与群山一起苍老。

插天两乔松,下有两翁语。

直插天际的两棵高大松树下面,有两个老翁在交谈。

异日坐松根,还能具鸡黍。

改日坐在松树根下,还能准备鸡肉和黍米饭来招待。

赏析

题解
《题张复画二十绝》是王世贞为画家张复的画作所题的二十首五言绝句。张复为明代画家,擅长山水。每首题画一景,从山景、水景、树木、渔翁、怪石到雪景、松柏等,全面涵盖了中国山水画的各种母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既是对画作的鉴赏品评,也是诗人借画抒怀的文学创作,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的题画诗美学。

逐句解读
「山坳滃白云,天外挂红日」——山坳里涌起了白云,天边挂着一轮红日。

「于中得少趣,翻嫌去帆疾」——在其中得到一点意趣,反而嫌弃远去的帆船太快了。

「借彼容足地,寓此无穷目」——借那块只能容足的小地方,寄托这无穷的远望目光。

「别岫写远青,微波皱新绿」——远处的山峰画出青黛之色,微波皱起了新绿的水面。

「树树鸭头绿,溪溪鱼鳞白」——每棵树都像鸭头一样绿,每条溪流都泛着鱼鳞般的白光。

「欲觅酒家胡,云深断行迹」——想要寻找酒家胡女,但云雾深重断绝了行走的痕迹。

「千岩去不尽,一瀑断还连」——千重岩石延伸不尽,一条瀑布断断续续还连着。

「踟蹰不忍别,且伴鹿麑眠」——徘徊不忍离别,暂且伴随小鹿一起入眠。

「科头长松下,垂钓清波里」——不戴帽子在长松之下,在清波之中垂钓。

「借问渔者谁,不语亦不起」——请问那钓鱼的人是谁,他既不说话也不起身。

「中天插怪石,半壁界飞湍」——半空中插着一块怪石,在半面崖壁上界定了飞溅的急流。

「欲识溪桥路,前林枫叶丹」——想要认识去溪桥的路,前方的树林里枫叶已经红了。

「白云封不住,碧树吐奇滋」——白云封不住山峰,碧绿的树吐出奇异的滋液。

「相看两无语,各是会心时」——互相看着都不说话,各自都是心领神会的时刻。

「疏林带远色,危石激清籁」——稀疏的树林带来远处的景色,高耸的岩石激起清越的天籁之声。

「时有远钟声,窣堵在云外」——时不时有远处的钟声传来,佛塔在云层之外。

「参差佛头山,迤逦鲛人室」——高低参差的佛头山,迤逦延伸到鲛人的居室。

「但许日高眠,何妨气萧瑟」——只允许太阳高照时睡觉,何妨气象萧瑟。

「犯汉峰巉巉,溅流石齿齿」——直插云汉的山峰险峻陡峭,溅起的水流冲刷着齿状的石头。

「中有一渔舟,疑是玄真子」——中间有一条渔船,怀疑是张志和(玄真子)在垂钓。

「高梧翳长空,骄阳安在哉」——高大的梧桐遮蔽了长空,骄阳哪里还在呢。

「绿蕉携石色,复自墙头来」——绿色的芭蕉携带着石头的颜色,又从墙头那边伸展过来。

「孤亭卓危岫,下临千刃溪」——孤零零的亭子矗立在危险的山峰上,下面俯临千仞深的溪水。

「不识琴中理,萧条空自悲」——不懂得琴中的道理,萧条之中白白地悲伤。

「怪石露山骨,乔松吸云根」——怪石露出了山的骨架,高大的松树吸吮着云的根基。

「于焉聊一憩,可以清心魂」——在这里暂且休息一下,可以清洗心灵和魂魄。

「着藓石逾丑,欺霜树成颓」——长了苔藓的石头更加丑陋,被霜欺压的树木变得颓败。

「写此无声诗,摩娑亦不俗」——写下这首无声的诗(画),摩挲观赏也不算俗气。

「列岫引船头,千林羃墙角」——排列的山峰引着船头方向,千树林笼罩着墙角。

「看着此中佳,此中人不觉」——看着这画中的佳景,画中的人却浑然不觉。

「一带孱颜岭,苍黄晻霭间」——一带高峻的山岭,在苍黄暗淡的云霭之间。

「浮云忽中断,界出米家山」——浮云忽然从中间断开,分界出了米芾画的那种山水。

「高岩如被蓑,纷纷挂藤薜」——高高的岩石好像披着蓑衣,纷纷地挂着藤萝薜荔。

「下有青葱树,直上斗秋色」——下面有青葱的树木,笔直向上与秋色争斗。

「不受奚官秣,嘶鸣恨自深」——不肯接受马官的喂饲,嘶鸣中恨意自然深沉。

「念君非伯乐,安知千里心」——想到你不是伯乐那样的知音,怎会了解千里马的志向。

「蹇卫不肯前,千山尽成缟」——跛脚的驴子不肯前行,千山万岭全都变成了白色。

「唯余数株柏,不与山同老」——只剩下几棵柏树,不与山一起苍老。

「插天两乔松,下有两翁语」——直插天际的两棵高松下,有两个老翁在说话。

「异日坐松根,还能具鸡黍」——改日坐在松树根下,还能准备鸡和黍米饭招待。

艺术手法
题画诗的核心在于「诗画互文」,此组诗将这一传统发挥到了极致。诗人以文字来再现画面的视觉效果,每首选取画面中最具特色的一个局部来描写。如「树树鸭头绿,溪溪鱼鳞白」以色彩对比来呈现画面,「中天插怪石,半壁界飞湍」以空间构图来描述布局。动静结合是另一个特色:「科头长松下,垂钓清波里」是静态画面,「借问渔者谁,不语亦不起」则赋予画中人以动态的沉默。最妙的是「浮云忽中断,界出米家山」,诗人直接指出此画的风格近似米芾的米家山水,将鉴赏融入了题咏之中。末尾几首从纯风景过渡到画中有人的场景,「不受奚官秣,嘶鸣恨自深」借马喻人,「插天两乔松,下有两翁语」则营造出一幅隐逸高士的图景,令人回味。

总体评价
此组题画诗二十首充分展现了王世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追求。诗人以精炼的五言绝句再现了张复山水画的各种意境,从山峦云雾到溪桥枫叶,从渔翁垂钓到老松对语,每首都是一幅完整的画面。全篇不仅描绘了画作的视觉之美,更融入了诗人的审美判断(如「界出米家山」)和人生感悟(如借马喻人、以松喻志)。作为明代题画诗的代表作品,此组诗兼具文学鉴赏和绘画史料的双重价值,是了解中国传统诗画关系的绝佳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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