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画牡丹下睡猫题者不甚快意因戏为作之
明 · 王世贞
译文
白日当卓午,狸奴睛一线。
白日正当天空正午,猫咪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胡为尚颓然,曲肱掩其面。
为什么还是如此颓然无力,弯曲前臂遮住自己的脸面。
得非薄苛醉,毋乃干陬倦。
莫不是因微醉而昏沉,抑或是因奔波劳顿而疲倦。
风吹木芍药,时时堕芳片。
微风吹拂着牡丹花,不时飘落片片花瓣。
堕者作裀褥,留者充帷帟。
飘落的花瓣铺成了垫褥,留在枝头的花充当帷帐。
高卧时未至,雄才晚方见。
高卧是因为时机尚未到来,雄才大略到后来才能显现。
纵横群鼠辈,未解事机变。
那些横行无忌的鼠辈,根本不懂得随机应变。
牙爪攒戟霜,飞腾掣弓电。
利爪如霜戟般攒聚,飞腾之势如弓弦闪电般迅疾。
讵止无当锋,谁与敢奔殿。
岂止无人敢抵挡它的锋芒,谁又敢在它面前奔逃回洞。
刳裂惩狡贪,吮咀慰酣战。
撕裂惩治那些狡猾贪婪之鼠,咀嚼吮吸以慰藉酣畅的战斗。
能令此辈空,不爱通侯券。
能让这些鼠辈一扫而空,却不贪爱通侯的封赏凭证。
丹青何人手,唐子少豪健。
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是唐寅少年时的豪放健笔。
卖骏足偶蹶,屠龙技方贱。
骏马的脚步偶有跌倒,屠龙的技艺正被人轻贱。
韬精恣鼓跌,含意在荒晏。
隐藏锋芒任凭跌宕起伏,深含意蕴在荒疏闲逸之中。
鲑虾苟不乏,猫鼠各自便。
鱼虾之类的食物如果不缺乏,猫和鼠各自安便。
犹胜李雟州,摇尾媚娘殿。
还是胜过那个李义府,在武后殿前摇尾献媚求宠。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世贞题唐寅所绘牡丹下睡猫图而作。唐伯虎即明代著名画家唐寅,善画花鸟人物。题者见画中猫在牡丹花下酣睡,以为不佳,王世贞则独辟蹊径,认为猫之睡非惰,乃待时而动,以睡猫喻怀才不遇之士,寄寓深沉感慨。诗由画境入,由猫及人,由人及己,层层递进,既是题画诗,亦是咏怀诗。
逐句解读
「白日当卓午,狸奴睛一线。」白日正当正午,猫的瞳孔缩成一线,此为猫之生理特征,正午日光强烈时瞳孔收缩。
「胡为尚颓然,曲肱掩其面。」为何还如此颓然无力,弯曲前肢遮住面孔。诗人设问,引出下文。
「得非薄苛醉,毋乃干陬倦。」莫非是因微醉而困,抑或因奔波劳顿而疲倦。薄苛,轻微的酒意;干陬,偏僻之地,指奔波劳苦。
「风吹木芍药,时时堕芳片。」微风吹动牡丹花(木芍药即牡丹),不时飘落花瓣。此为画中背景。
「堕者作裀褥,留者充帷帟。」飘落的花瓣铺成垫褥,留在枝头的花充当帷帐。写牡丹繁盛之态。
「高卧时未至,雄才晚方见。」高卧是因为时机未到,雄才大略到晚来方才显现。此为全诗关键,点明猫睡非惰,乃待时。
「纵横群鼠辈,未解事机变。」那些横行无忌的鼠辈,不懂得随机应变。
「牙爪攒戟霜,飞腾掣弓电。」猫的利爪如霜戟攒聚,飞腾之势如弓弦闪电。写猫一旦出击的威猛。
「讵止无当锋,谁与敢奔殿。」岂止无人敢当其锋芒,谁又敢在其前奔逃至殿。极言猫之威势。
「刳裂惩狡贪,吮咀慰酣战。」撕裂惩罚狡贪之鼠,咀嚼吮吸以慰酣战之兴。写猫捕鼠的痛快淋漓。
「能令此辈空,不爱通侯券。」能使鼠辈灭绝,却不贪图通侯的封券。喻贤士志在除害,不慕荣利。
「丹青何人手,唐子少豪健。」此画出自何人之手?唐寅少年豪放健朗。
「卖骏足偶蹶,屠龙技方贱。」良骏之足偶然跌倒,屠龙之技正遭轻贱。喻唐寅才华被埋没。
「韬精恣鼓跌,含意在荒晏。」韬藏精芒任凭跌宕,蕴含深意在荒疏闲逸之中。写唐寅隐忍之态。
「鲑虾苟不乏,猫鼠各自便。」鱼虾如果不缺,猫鼠各得其所。谓太平无事时,猫自安睡,鼠亦安行。
「犹胜李雟州,摇尾媚娘殿。」尚且胜过李雟州(李义府),在武后殿前摇尾献媚。以唐初奸臣李义府作反衬,赞猫之品格。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欲扬先抑的结构,先写猫之睡态似惰,后写猫之猛勇如将,形成强烈反差。以「高卧时未至,雄才晚方见」为转折枢纽,上写睡态,下写雄姿。运用博喻手法,「攒戟霜」「掣弓电」以兵器喻猫之爪牙与速度,形象生动。末以李义府摇尾媚主作反衬,将猫之品格升华到人格高度。整首诗由画入理,由物及人,题画而超越画境,体现了王世贞「以议论为诗」的特点。
总体评价
此诗借题画以咏怀,以睡猫喻怀才不遇之士,以群鼠喻当道小人,以猫之猛勇喻士之才略,以猫之不慕通侯喻士之廉洁。全诗纵横开阖,想象丰富,既有题画诗的细腻观察,又有咏怀诗的深沉寄寓,将画中一猫写出万千气象,堪称题画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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