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咏 高太史启
明 · 王世贞
译文
季迪负神启,骏发自名郡。
高启天赋神异之才,从名郡迅速崛起。
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
挥毫落笔如天籁之音,文章辞藻辅佐着国运。
遘世无永晷,后身有嘉问。
遭逢乱世寿数不长,身后却留下美名。
琏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
美玉雕琢尚未完工,楚地百姓为他怀才不遇而悲伤。
叔扬践华省,食贫无异操。
叔扬任职于华贵的官署,安于贫困操守不变。
奋为墨衰举,匪以弓旌招。
奋力为国尽忠而起,并非被征召才出仕。
借箸画勤王,湛渊报久要。
运筹帷幄谋划勤王之事,以深沉之志报答旧日之约。
形泯神自王,松柏苍然乔。
形体虽灭精神自存,如松柏苍然挺立高耸。
逸人挫荣者,浮沈竟阛阓。
隐逸之人受挫于荣禄,沉浮于市井之间。
折姚见玄理,访戴袭奇秘。
如访姚公得见玄妙之理,如访戴逵得传奇秘之术。
既殊紫芝宦,复异鹿门娶。
既不同于商山四皓的仕宦,又不同于庞德公的鹿门隐娶。
玄德诚可师,毋乃为孝累。
玄德确实值得效法,但恐怕被孝道所累。
少师遁儒迹,握筌理玄符。
少师隐遁于儒者之迹,把握真谛参理玄妙符印。
业由杀机发,教以神用敷。
功业由杀机而发端,教化以神妙之用而施行。
赫赫不迁庭,侑公配宏谟。
赫赫功业不可迁改,配享先公佐助宏谋。
胡然踏迷复,缁衣即永途。
为何踏上迷途不复,穿上僧衣便是永归之路。
杨公岿然老,故人握璿玑。
杨公岿然老迈,故交掌握着朝政大权。
遂令武昌戍,阳春回赭衣。
于是使武昌的戍守者,如阳春般回转了囚徒的命运。
曳裾时豹隐,推毂乃龙飞。
寄食权门时如豹子隐居,受到举荐便如飞龙腾起。
优游桑梓间,树惇以全归。
在故乡优游闲居,树立淳厚之风以保全而归。
僖敏长者度,时展经纶才。
僖敏有长者的度量,时常施展治国之才。
白马出秦关,虬髯何壮哉。
白马出秦关,虬髯飘拂何等壮烈。
河陇既以奠,尸祝至今开。
河陇之地既已安定,祭祀至今仍在进行。
岂知衿裾士,威誉扬九垓。
岂知这位文士,威名远扬九州之外。
退翁昔持宪,骢马何翩翩。
退翁昔日执掌法度,骑骢马何等翩翩。
先疏已致身,敢望天子颜。
先已上疏表明心迹,哪敢奢望见到天子容颜。
臣祚诚无状,百折宁不前。
臣的确无功德,但百折不挠宁肯不前进。
虽或谢几哲,终焉保贞坚。
虽然有时不如先哲,终究保持了忠贞坚定。
太保禀刚峭,面色凌壁铁。
太保天性刚正峭直,面色威严如铁壁。
所至如子元,网络甚张设。
所到之处如子元一般,罗网密布森严。
赭衣忽被体,永谢孤卿列。
囚衣忽然穿在身上,永远告别了孤卿之列。
道遇金齿公,后车亦齐辙。
路上遇到金齿公,后面的车也同辙而行。
武功蕴宏略,希世遘奇表。
武功蕴含宏大谋略,遇到世所罕见的奇才。
挟日肇封祚,治水赞熙皞。
如挟日而行开创封国,治水辅佐太平之世。
大勋古难恃,令名当自保。
大功自古难以依恃,美名应当自己保全。
迢迢南中云,恻恻羡飞鸟。
迢�远望南方的云,惆怅地羡慕飞鸟。
文恭达节者,畏荣恒惄如。
文恭是通达节操之人,常惧荣耀如临忧患。
群谋徇天步,独行竟何濡。
众人谋划顺从天意,独自前行终究有何迟疑。
食报遗后人,位绌永令誉。
福报留给后人,官位虽低却永保美名。
乃知癯然叟,可以托遗孤。
方知这位清瘦的老者,可以将遗孤托付于他。
穆也非不佳,节之难为弟。
穆也并非不佳,节操上却难以作为弟弟。
当其射策时,英声动宸扆。
当他参加科举考试时,英名震动了皇帝。
斲轮见老手,藻鉴存清视。
如斫轮可见老手技艺,鉴赏有清正之目光。
造物亦忌人,荣名沦散位。
造物也妒忌人才,荣名沦落于闲散之位。
襄毅秀弱冠,扬策振天路。
襄毅在弱冠之年便出类拔萃,扬鞭策马振翅于天路。
中踬乃益习,晚柄谐所遇。
中途受挫反而更加磨炼,晚年掌权恰逢其时。
威伸七纵略,功成五月渡。
威名伸张七纵七擒的谋略,功业成就于五月渡河。
壮心寄隐迹,坐惜齿龄暮。
壮心寄托于隐逸之迹,坐叹年岁已暮。
文庄琐垣彦,直志济遐瞩。
文庄是琐垣中的俊才,志向正直兼济远望。
边土仗雄望,岭越借宁隩。
边疆仰仗他的威望,岭南借他得以安宁。
日晏坐繁省,归来奏清曲。
日落仍坐于繁忙的官署,归来奏起清雅的曲调。
古道终有谐,今焉叹时服。
古道终究能与世相谐,如今却感叹时俗之服。
鱼侯治雄都,贪吏逆洗迹。
鱼侯治理大都市,贪官污吏纷纷洗去劣迹。
中岁赋归欤,妻子犹菜色。
中年时辞官归去,妻儿面容仍有饥色。
虽乖清泌乐,终守西山则。
虽然未能享有清泉之乐,终究坚守西山的节操。
人事良可悲,天心竟焉极。
人事确实可悲,天心究竟何极。
太中少颖脱,往往出新诣。
太中年轻时便聪颖脱俗,常常有新的造诣。
跌宕郎署间,清芬蔼然萃。
在郎署之间跌宕不羁,清雅的芬芳汇聚一身。
五岭穷履迹,三苍辨鼎识。
足迹遍及五岭,辨识古文字如辨鼎铭。
乃知忌者心,翻然为名计。
方知妒忌者之心,反倒为名利而算计。
司空守荒郡,筚路启山林。
司空治理荒远之郡,筚路蓝缕开启山林。
万面若猿猱,片言剖其心。
面对万民如面对猿猴,只言片语便能看透他们的心思。
箫鼓荐丛祠,生存多飨歆。
箫鼓祭祀于丛祠,活着时便多受供奉。
是以临没候,列宿表精祲。
因此在临终之时,星宿显现出神异的征兆。
文定秉谦退,冥志在坟典。
文定秉持谦退之德,潜心志于古籍经典。
所树苟先众,宁辞步趋蹇。
所树立的如果能领先众人,宁可步履蹒跚也不推辞。
朝回对花竹,落日照开卷。
退朝后面对花竹,夕阳照着打开的书卷。
此意今所难,吁嗟德音鲜。
这种心意如今难以见到,叹息美德之声稀少。
文恪辞家流,广庭振华毂。
文恪出身于文辞世家,在朝廷上驰骋如华美之车。
帝时绌师臣,遥迹肇枚卜。
皇帝当时罢黜了权臣,远迹开始占卜选拔。
竖人窘犬步,惄焉叹一木。
小人使得良才窘困如犬步,忧伤地感叹独木难支。
归卧洞庭野,世往誉恒馥。
归隐于洞庭荒野,岁月流逝而美名常存。
二君青云彦,摅辞复同调。
二位都是青云之才,抒发文辞又格调相同。
釴也千仞壁,苍翠绝奔峭。
釴如千仞峭壁,苍翠绝壁上没有奔突的险峻。
泰如飧芝露,九咽动灵窍。
泰如服食芝草甘露,九次吞咽振动灵窍。
黼黻未章施,长算屈短造。
华美的文辞尚未施展,长远的谋划屈于短促的命运。
昔我先司马,敡历遍遐荒。
昔日我先人司马公,历遍偏远荒凉之地。
至今讼庭树,往往比甘棠。
至今衙门前的树,常常被比作甘棠。
蔼如三冬日,凛若九秋霜。
和蔼如冬日的暖阳,凛然如深秋的寒霜。
千载循吏编,庶以绍龚黄。
千年循吏的记载中,或许可以继承龚遂黄霸之名。
少卿善书法,强起侍中秘。
少卿擅长书法,被强请出仕侍奉宫中秘阁。
诏为译经藏,卿也独奏记。
皇帝下诏翻译佛经藏经,少卿独自上奏记言。
吾道有九经,上其幸留意。
我儒道有九经,希望皇上留意。
百折终不回,荣名沦末位。
百般折辱始终不改初衷,荣名沦落于末位。
陆公秉戎枢,受脤事横征。
陆公执掌军事大权,受命从事征伐之事。
中流荡日月,殷波血鲵鲸。
中流激荡日月,波涛中血染鲸鲵。
归来宴父老,故里高车迎。
归来后宴请父老,故乡以高车迎接。
没齿甘巨僇,焉能终令名。
终身甘受巨大的刑罚,怎能保全美名到底。
仪部志狂者,坟丘事冥讨。
仪部立志如狂者,在坟墓间从事幽冥的探究。
三十而挂冠,握机岂不早。
三十岁便辞官归隐,把握时机岂不算早。
胡哉昧远算,一出为小草。
为何却不明远虑,一出仕便成了微不足道的小草。
揽其遗文辞,悼彼耄昏夭。
翻阅他遗留的文辞,悼念他年迈昏聩而早逝。
毛公践华显,秉性乃恬易。
毛公身居显贵之位,天性却是恬淡平易。
杜门饮醇酒,口不谈世事。
闭门饮美酒,口中不谈论世事。
一遇鼎革间,铿然践坚议。
一旦遇到改朝换代之际,便铿然坚守坚定的主张。
天怒百不回,秋风有归计。
天子的盛怒百般不可挽回,秋风中有归隐之意。
文康自讲筵,磊落真主识。
文康从经筵讲席出身,磊落被英明的君主赏识。
锁钥见深寄,版筑遗芬泽。
以锁钥之任见深厚寄托,版筑之功留下芬芳恩泽。
坐客悚莫干,虬须紫如磔。
座上之客惊悚不敢冒犯,虬须如紫色的戟刺。
少选出新声,彷佛安昌席。
不久吟出新的诗篇,仿佛安昌侯的宴席。
昌谷振奇士,玄览意何卓。
昌谷是振奋的奇士,玄妙的眼光何等卓越。
芙蓉秀浊水,苍隼击寥廓。
如芙蓉在浊水中秀出,如苍隼搏击寥廓的长空。
调古鲜同驱,名高远时作。
格调古雅少有人能同驱,名声高远远超时辈之作。
讵为坎轲恨,短年亦予乐。
岂会因为坎坷而遗憾,短促的年华也有我的快乐。
魏公秉渊著,雅志慕古昔。
魏公秉性深沉著述,高雅的志向仰慕古昔。
时衍洙水流,力断曹溪脉。
时常推衍洙泗的儒学流脉,努力斩断曹溪的禅宗命脉。
巷牖稍已乖,簪缨遂中辟。
巷陌窗前逐渐偏离,仕宦之途中途被辟除。
三绝苍颉编,往往明心画。
精通三绝的苍颉文字,常常能阐明心中的画意。
尚书握留铨,五十遂悬车。
尚书掌管吏部铨选,五十岁便辞官归隐。
优游更三纪,块然返其初。
优游闲居又过了三纪,浑然归返本初。
眉宇蔼春阳,和风被里闾。
眉宇间和蔼如春阳,和风吹拂乡里。
良璞犹未雕,见者称璠玙。
美玉尚未雕琢,看见的人都称赞是美玉。
恭肃故长者,所历多恬穆。
恭肃本是宽厚长者,所经历多平和肃穆。
及乎握台纲,霜天见雕鹗。
等到执掌御史台纲纪,如霜天中显现的雕鹗。
藻鉴虽已晚,弹冠众相乐。
鉴别人才虽已晚,弹冠相庆众人皆欢。
车门日夜开,无金可称却。
家门日夜敞开,没有金钱可以被拒绝。
沈生逸者流,夙尚丘壑贲。
沈生是隐逸之人,向来崇尚山林的壮美。
缅怀徇所好,十日一山水。
追念所好而顺从心意,十天游一次山水。
游戏无全目,纵横得真理。
游戏笔墨没有完整的全局,纵横之间却得到真理。
平生所馀事,耿耿乃在此。
一生所余下的事,耿耿于怀便在于此。
希哲寄声酒,诙谐放情素。
希哲寄情于音乐与美酒,诙谐中放任真性情。
翰墨人尽研,巧者由机悟。
书法人人都研习,巧妙之人由天机而悟。
游龙宛霞浦,芙蕖发朝露。
如游龙宛转于霞光水滨,如荷花沐浴朝露绽放。
世上亦何有,悲此邯郸步。
世上还有什么,悲哀这邯郸学步。
庶子负书淫,终岁勤述作。
庶子痴迷于书籍,终年勤于著述。
谢病再起官,将因传礼乐。
称病辞官后又复出,打算因此传授礼乐。
鹤禁屣若遗,清卿秩仍削。
太子之宫如弃之不顾,清贵的官职仍然被削减。
悠悠见素心,所享不辞薄。
悠然见出素朴之心,所享受的不嫌微薄。
文翁负耿介,至巧亦天性。
文翁天性耿直,极致的精巧也是天性使然。
髫年却金赙,中岁辞藩聘。
幼年时拒绝收受丧礼金帛,中年时辞谢藩王的征聘。
既三郑氏绝,仍齿伏生境。
既然三度如郑玄绝交世俗,仍与伏生同列老儒之境。
遥裔播休华,千秋犹辉映。
远播美名华彩,千年之后仍然光辉映照。
大理世其官,能文法无害。
大理世代为官,擅长文章而法律也无不妥。
执宪昌言朝,如何与谴会。
在朝廷上执法直言,为何却遭遇贬谪。
音容自矩律,筴算几蓍蔡。
音容自有法度规矩,谋算如同占卜般精准。
积俭乃起家,栾伯惭其汰。
靠着节俭积攒才起家,栾伯也自愧不如其奢侈。
中丞匪躬者,仗钺事专征。
中丞是忘我之人,执掌兵权从事专征之事。
瘴海肃鲸波,舟航偃不惊。
瘴气弥漫的海上肃清了鲸波,船航安然不惊。
涣群婴众铄,披已乃孤诚。
离散众议遭遇众人毁谤,剖析之后方显孤忠。
安能对狱吏,慨焉捐此生。
怎能面对狱吏,慷慨地献出此生。
浚明经国才,所逊在勇沈。
浚明有经国之才,所逊色的是在勇气和沉稳。
虽复豪文战,而乃非素心。
虽然在文坛上豪迈征战,却并非本心所愿。
鸣凤吐朝阳,渐鸿遁中林。
如鸣凤迎着朝阳而鸣,如渐鸿遁入中林。
幽怀故有托,宁为遘荒淫。
幽深的情怀自有寄托,怎会遭遇荒淫之事。
禄之当佐铨,皛皛若冰玉。
禄之应当佐理铨选,洁白如冰雪美玉。
归来三十载,岁月天所属。
归来已三十载,岁月属于天意安排。
辟书再及门,澹若云过目。
征召之书再次送到门前,淡然如浮云掠过眼目。
何必写匡山,胸中有岩谷。
何必去描画匡山,胸中自有岩谷。
外侮中不竞,疏者亦暂亲。
外有欺侮内部又不争气,疏远之人也暂时亲近。
矫矫先大夫,一身当百身。
刚正不阿的先大夫,一人抵挡百人。
白日照披肝,噫气成星辰。
白日照耀着赤诚之心,浩气化作了星辰。
痛无九京辙,为言诛佞臣。
痛惜无法重返九泉,来诉说诛杀佞臣之言。
履吉藉甚年,灼乎舜华敷。
履吉年少时便声名甚盛,如灼灼盛开的木槿花。
非酒使人酣,况乃荐醍醐。
并非酒使人沉醉,何况是献上醍醐美酒。
玉树困霜风,良騊蹶脩途。
玉树困于霜风之中,良马在长途上跌倒。
其迹犹尚新,其人骨久枯。
他的事迹仍然很新,但人早已骨枯多时。
勉之富三馀,垂言亦惊众。
勉励自己善用三余之暇,留下的言论也令人惊异。
收名良已博,负大不易用。
收获名声确实已经很广,肩负大任却不易施展。
公车一报罢,遂甘醯鸡瓮。
公车举荐一遭罢免,便甘心如醯鸡困于瓮中。
有子能象贤,居然冢枯重。
有子能效法先贤之德,果然使枯冢之骨重受敬重。
赏析
题解
此诗四十咏之高太史启,咏高启其人。季迪负神启,骏发自名郡,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高启为明初诗坛领袖,然遘世无永晷,后身有嘉问,琏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此诗简短而意蕴深厚,赞其才华又惜其早逝。
逐句解读
「季迪负神启,骏发自名郡」——季迪负神启,骏发自名郡,写季迪负神启骏发自名郡。
「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写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
「遘世无永晷,后身有嘉问」——遘世无永晷,后身有嘉问,写遘世无永晷后身有嘉问。
「琏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琏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写琏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
艺术手法
"纵毫动天籁调篇黼皇运"以动天籁写诗之自然,黼皇运则写诗之宏大。
"楚氓悲其瑾"以楚氓悲瑾写天下之惜其才,瑾美而见悲则写才高命蹇。
总体评价
此诗以四句五言咏高启,以"纵毫动天籁"的天籁最为精准。骏发名郡,天籁皇运,楚氓悲瑾惜高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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