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古感时偶成十古律

明 · 王世贞

译文

知己世不易,知人吾亦然。

世上找到一个知心朋友本来就不容易,我想要了解别人也同样困难。

方共东山隐,甚谓安石贤。

当初一起在东山隐居的时候,都说谢安石是多么贤能。

物议善翻覆,时情多变迁。

众人的议论善于翻来覆去改变,时下的感情也多有变化。

何如饮清泌,高咏白驹篇。

不如喝着清澈的泉水,高声吟唱诗经里的白驹篇来表达求贤之意。

右军本清贵,暮年厌时私。

王羲之本来就出身清高显贵,到了晚年厌倦了世俗间的私心。

偶闻远游讯,遂结良常期。

偶然听到远行的消息,于是定下了去良常游玩的日期。

峥嵘破羌帖,掩抑誓墓辞。

气势不凡的破羌帖字迹雄健,低沉掩抑的誓墓辞文情悲切。

朝贤未应悉,惟许蓝田知。

朝廷中的贤达未必都能了解他的心意,只有蓝田侯王述可以知晓。

阿游踞东阁,赣君谈坐隅。

阿游高坐在东阁之上,赣君在座位的角落里谈论着。

小生乃相吏,苟出当非夫。

我这个小辈不过是相府中的小吏,苟且出仕就算不上大丈夫了。

感慨事已往,功名人自愚。

感慨的是往事已经过去了,追逐功名的人自己给自己找愚蠢。

纵甘嗟来食,念此非穷途。

纵然甘心接受施舍的食物,想到这些也算不上是穷途末路。

东京昔云季,贤哲亦憧憧。

东汉到了末年的时候,贤人哲士们也心神不宁。

少犹慕党锢,晚则趋中庸。

年轻时还仰慕党锢之祸中那些刚正的义士,到了晚年就趋向中庸之道了。

吾爱黄叔度,世矜郭林宗。

我喜爱黄宪那种淡泊的品格,世人则推崇郭泰的名士风度。

揽辉固威凤,无闷乃潜龙。

揽取光辉的固然是威严的凤凰,但能甘于无闷的才是真正的潜龙。

何由贡禹冠,寂寂向空弹。

有什么理由像贡禹那样弹冠相庆呢,不如寂寂地对着空处弹琴。

薇蕨尽堪饱,薜萝殊未寒。

薇菜和蕨菜完全可以充饥,薜荔女萝织成的衣服也并不寒冷。

将无弋腐鼠,谓欲饵鹓鸾。

莫不是拿腐臭的老鼠来射猎,却说想要引诱高洁的鹓鸾鸟。

见侮乃如此,雄心胡不残。

被侮辱到了这般地步,雄心壮志怎会不受到摧残。

元王溷大历,矫矫独杨公。

元代宗在大历年间昏昏沉沉,矫矫不群的只有杨绾一个人。

所以白麻下,弇然素丝风。

所以白麻诏书下达的时候,顿时兴起了素丝般的清廉之风。

驺呵京兆削,粉黛汾阳空。

京兆尹的前呼后拥被裁减了,汾阳王的歌姬粉黛也空了。

虽怜夺之早,高名翻得终。

虽然惋惜他被夺去官职太早,但高洁的名声反而得以善终。

冬寒衣一称,朝饥酒再巡。

冬天寒冷只穿着一身衣服,早晨饥饿时酒过两巡。

老叨儿女惠,粗足渔樵身。

老了叨受儿女的恩惠,勉强满足做渔夫樵夫的生活。

幼安恬遁野,子鱼惭要津。

管宁安心隐遁在山野之中,华歆却对占据要职感到惭愧。

苟无青云望,何必登故人。

如果没有青云直上的期望,何必去拜访故人求取功名。

少日不知佞,老来宁贡谀。

年轻时不知道什么叫谄媚,到了老年怎会去进献阿谀之辞。

念君当尔尔,聊此布区区。

想到你应当也是如此,姑且在此表达一点微薄的心意。

廊庙既已圣,山林安自愚。

朝廷既然已经圣明,山林之中自然安于愚拙。

忘机独鸥鸟,或可与之俱。

忘却机心的只有海鸥,或许可以与它们做伴。

朝事不入耳,入恐滞眉端。

朝廷的事情不要听进耳朵里,听了恐怕会郁结在眉间。

君子自为敌,小人能即安。

君子自己给自己树立敌人,小人却能够随遇而安。

牛李横角抵,洛蜀竞崩湍。

牛僧孺和李德裕像角力一样互相争斗,洛阳蜀地的士人竞相如急流崩塌。

未必深山内,闻歌行路难。

未必身处在深山之中,就会听到行路难那样的歌声。

乡书不入眼,入恐翳双眸。

家信不要看进眼里,看了恐怕会模糊了双眼。

闾井有封豕,衣冠多沐猴。

乡里间有大猪一般的恶人,穿戴衣冠的多是沐猴而冠的虚伪之辈。

东家易新主,西田非故畴。

东边邻居换了新的主人,西边的田地也不是原来的疆界了。

欲借空门宿,阇黎讼比丘。

想要借宿在佛门清净地,高僧们却在与和尚打官司。

赏析

题解
《览古感时偶成十古律》是王世贞以古鉴今的一组感怀诗。全诗以历史人物和事件为引子,结合当下时局,抒发对世态人情、政治是非的感慨。诗中涉及谢安、王羲之、黄宪、郭泰、杨绾等历史人物,通过品评古人来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人生感悟。全篇贯穿了「知人论世」的史识与「明哲保身」的处世智慧之间的张力。

逐句解读
「知己世不易,知人吾亦然」——世上找到一个知己本来不容易,能了解别人我也是如此。

「方共东山隐,甚谓安石贤」——当年一起在东山隐居的时候,都说谢安石如何贤能。

「物议善翻覆,时情多变迁」——公众的议论善于翻来覆去,时下的情感多有变迁。

「何如饮清泌,高咏白驹篇」——不如喝着清澈的泉水,高声吟咏白驹篇来表达招贤之意。

「右军本清贵,暮年厌时私」——王羲之本来出身清贵,到了晚年厌倦了世俗的私心。

「偶闻远游讯,遂结良常期」——偶然听到远游的消息,于是就定下了良常之游的日期。

「峥嵘破羌帖,掩抑誓墓辞」——气势峥嵘的破羌帖,掩抑沉痛的誓墓辞。

「朝贤未应悉,惟许蓝田知」——朝中贤达未必全部了解,只允许蓝田侯王述知晓。

「阿游踞东阁,赣君谈坐隅」——阿游高踞东阁之上,赣君在坐席一角谈论。

「小生乃相吏,苟出当非夫」——小生我不过是相府的小吏,苟且出来做官就不算大丈夫了。

「感慨事已往,功名人自愚」——感慨往事已经过去,追求功名的人自己愚蠢。

「纵甘嗟来食,念此非穷途」——纵然甘心吃嗟来之食,想到这些也不算是穷途末路。

「东京昔云季,贤哲亦憧憧」——东汉到了末年,贤人哲士也心神不定。

「少犹慕党锢,晚则趋中庸」——年轻时还仰慕党锢之祸中的义士,到了晚年就趋向中庸之道了。

「吾爱黄叔度,世矜郭林宗」——我喜爱黄宪那样的品格,世人则推崇郭泰。

「揽辉固威凤,无闷乃潜龙」——辉光揽取当然是威凤,但无闷的才是潜龙。

「何由贡禹冠,寂寂向空弹」——有什么理由像贡禹那样弹冠相庆,寂寂地对着空处弹琴。

「薇蕨尽堪饱,薜萝殊未寒」——薇蕨之食完全可以吃饱,薜荔女萝的衣服也不算寒冷。

「将无弋腐鼠,谓欲饵鹓鸾」——莫不是在用腐鼠来射猎,却说想要饵诱鹓鸾。

「见侮乃如此,雄心胡不残」——被侮辱到了这种地步,雄心壮志怎会不受到摧残。

「元王溷大历,矫矫独杨公」——在代宗大历年间混混沌沌,矫矫不群的只有杨绾一人。

「所以白麻下,弇然素丝风」——所以白麻诏书下达之时,一片素丝般的清廉之风。

「驺呵京兆削,粉黛汾阳空」——京兆尹的前呼后拥被削减了,汾阳王的声色粉黛也空了。

「虽怜夺之早,高名翻得终」——虽然惋惜他被夺去官职太早,但高名反而得以善终。

「冬寒衣一称,朝饥酒再巡」——冬天寒冷衣服只穿一身,早晨饥饿时酒过两巡。

「老叨儿女惠,粗足渔樵身」——老了叨扰儿女的恩惠,勉强满足渔夫樵夫的生活。

「幼安恬遁野,子鱼惭要津」——管宁安心隐遁于山野,华歆却惭愧于占据要津。

「苟无青云望,何必登故人」——如果没有青云直上的期望,何必去登故人的门。

「少日不知佞,老来宁贡谀」——年轻时不知道什么是谄媚,到了老年怎会去进献阿谀。

「念君当尔尔,聊此布区区」——想到你应当也是如此,姑且在此表达微薄的心意。

「廊庙既已圣,山林安自愚」——朝廷既然已经圣明,山林之中自然安于愚拙。

「忘机独鸥鸟,或可与之俱」——忘却机心只有海鸥,或许可以与它们相伴。

「朝事不入耳,入恐滞眉端」——朝中之事不入耳中,入了耳恐怕会凝滞在眉间。

「君子自为敌,小人能即安」——君子自己给自己树立敌人,小人却能随遇而安。

「牛李横角抵,洛蜀竞崩湍」——牛僧孺和李德裕横加角力,洛阳蜀地的士人竞相如崩湍。

「未必深山内,闻歌行路难」——未必身处深山之中,就会听到行路难的歌声。

「乡书不入眼,入恐翳双眸」——家书不进入眼帘,进入眼帘恐怕会遮蔽双目。

「闾井有封豕,衣冠多沐猴」——乡里有大猪一样的恶人,衣冠之中多是沐猴而冠者。

「东家易新主,西田非故畴」——东边邻居换了新主人,西边的田地也不是原来的疆界了。

「欲借空门宿,阇黎讼比丘」——想借宿在佛寺中,和尚们却在互相诉讼。

艺术手法
此组诗的核心艺术手法是「以古喻今,借史抒怀」。全篇结构巧妙,每一首都以一位或数位历史人物为轴心展开议论。第一首用谢安东山之隐,第二首用王羲之誓墓之辞,第三首用战国游士的典故,第四首品评东汉人物,第五首以贡禹弹冠反讽。最精采的是第六首对杨绾的描写:杨绾拜相后,京兆尹减驺从、汾阳王除声妓,以三个具体场景的连锁反应写出清廉之臣的影响力,手法极为高明。对仗如「驺呵京兆削,粉黛汾阳空」,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工整而富有表现力。

「牛李横角抵,洛蜀竞崩湍」用角抵和崩湍两个动态比喻政治斗争,生动有力。结尾「欲借空门宿,阇黎讼比丘」以佛寺内部都在打官司收束,讽刺世道败坏已无处可逃,余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组诗充分体现了王世贞作为史学家和文学家的双重素养,将历史典故与时政感慨融为一体,既有深切的现实关怀,又有高远的历史眼光。诗中对君子小人、出世入世的思考,对朋党之争的批判,都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而上升到哲学层面。全篇风格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堆砌,议论精辟而不枯燥,是明代五言律诗中兼具史识与诗意的代表作,充分展现了王世贞「博学详说」的学术追求和「格调高古」的文学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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