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溟歌赠楚人曾生麟兆

明 · 王世贞

译文

我闻西有昆崙山,山高不可测,天地垂欲合。

我听说西方有一座昆仑山,山的高度无法测量,山顶上天和地似乎快要合拢了。

又闻东有大溟海,海深不可测,日月所出没。

又听说东方有一个大溟海,海的深度无法测量,太阳和月亮都从那里升起和沉没。

元始丈人窍鸿濛,搏揣两气为两雄。

元始天尊开窍了混沌的鸿蒙之气,揉捏天地两股气化为两方雄杰。

上有玉京下三酆,真仙灵皇之所封。

上面有玉京仙都下面有三酆鬼城,都是真仙和灵皇所封的圣地。

神鳌背负玫瑰柱,烛龙口作玻璃宫。

神鳌背负着玫瑰色的擎天柱,烛龙口中化作了一座玻璃宫殿。

嗟嗟,丈夫乃在世间,龌龊那能言。

唉,大丈夫身在世俗人间,那些琐碎龌龊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我欲抗手如鸟奋笼,我欲振足如兽触藩。

我想举起双臂像鸟儿挣脱牢笼,我想迈开脚步像野兽冲撞藩篱。

飘然凌虚出紫垣,八景玉舆三素幡。

飘飘然凌空飞出紫微垣,乘着八景玉车打着三色素幡。

章亥为向导,造父为乘轩。

大章和竖亥做向导引路,造父来驾驭车驾。

白鹄血腥岂足洗,苍虬翼在时腾翻。

白鹄的血腥之气哪里值得洗刷,苍龙的翅膀还在不时地腾跃翻飞。

焉知身所诣,但见历历千白榆,举头若可扪昆崙。

哪里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看到清清楚楚千万棵白榆星,抬起头来仿佛可以摸到昆仑山。

城何森切,光彩一何凌乱。

城墙是多么森严逼人,光彩是多么纷繁华丽。

时听嘈嘈声,天门漏银汉。

不时听到嘈杂的声音传来,天门中漏下了银河般的水流。

玉女碧绡冠芙蓉,粲然半启含桃红。

玉女戴着碧绿绡纱的芙蓉花冠,美丽地半启着樱桃红的嘴唇。

为言此水既东逝,划作双带横寰中。

她说这水既然向东流去,就像画成了一条双带横贯在天地之间。

一月一书附赤鲤,但逝不返如秋蓬,咄哉恨杀扶桑公。

一个月一次用赤鲤鱼寄书信,但只去不回如同秋天的飞蓬,唉真是恨极了扶桑神。

殷勤语王叟,掉头忽东去。

殷切地对王叟说了一番话,掉头忽然就向东去了。

下见扶桑公,其居半云雾。

下去见到了扶桑公,他的居所大半笼罩在云雾之中。

醉我玄霞浆,三日不得语。

用玄霞酿成的仙浆把我灌醉了,三天都说不出话来。

一语一泪零,泪下如悬河。

说一句话就掉一滴眼泪,泪水如同悬河一般倾泻而下。

天老吝相假,遂无西逝波。

天老吝惜不肯借道,于是就没有了向西流去的水波。

扶桑公,可柰何,曷不学王叟。

扶桑公啊,能怎么办呢,为何不学学王叟的洒脱。

耿耿径寸间,挥霍宇宙若弹指。

在方寸心中耿耿光明,挥洒宇宙天地如同弹指之间。

五岳五拳石,四渎四杯水。

五岳不过是五块拳头大的石头,四渎不过是四杯水而已。

道逢楚狂人,自称昆溟子。

路上遇到一位楚国的狂人,自称叫做昆溟子。

问余何方来,又复问所以。

问我从什么地方来,又问我来此是为什么。

昆溟子,汝亦知南溟有鱼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

昆溟子啊,你也知道南海有一种鱼名字叫鲲,鲲的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

化为鹏,鹏之大亦不知几千里。

它变化成为鹏鸟,鹏鸟的巨大也不知道有几千里。

鲛宫水击白波立,羊角风抟黑云起。

鲛人宫殿旁水波激荡白浪壁立,羊角般的旋风抟聚着黑云升腾而起。

朝从南溟游,夕宿昆崙阯。

早晨从南海出发游历,晚上投宿在昆仑山脚下。

噫吁戏,男儿变化竟如此。

唉呀,男子汉的变化竟然就像这样了不起。

赏析

题解
《昆溟歌赠楚人曾生麟兆》是王世贞的一首七言古体长诗,为赠别楚人曾麟兆而作。诗以昆仑山和大溟海起兴,运用丰富的道家神话意象,描绘了一个雄奇瑰丽的仙界图景,最终以鲲鹏变化的典故收束,寄寓了对友人前程远大的祝愿。全诗想象奇绝,气势磅礴,融合了《庄子》逍遥游的哲学意蕴与道教神仙传说的奇幻色彩,是王世贞歌行体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我闻西有昆崙山,山高不可测,天地垂欲合」——我听说西方有座昆仑山,山的高度不可测量,天和地似乎快要合拢了。

「又闻东有大溟海,海深不可测,日月所出没」——又听说东方有个大溟海,海的深度不可测量,太阳和月亮都从这里升起和落下。

「元始丈人窍鸿濛,搏揣两气为两雄」——元始天尊开窍了鸿蒙之气,揉揣天地两气化为两方雄杰。

「上有玉京下三酆,真仙灵皇之所封」——上面有玉京仙都,下面有三酆鬼城,都是真仙灵皇所封之地。

「神鳌背负玫瑰柱,烛龙口作玻璃宫」——神鳌背负着玫瑰色的天柱,烛龙的口中化作玻璃宫殿。

「嗟嗟,丈夫乃在世间,龌龊那能言」——唉,大丈夫身在世间,琐碎龌龊之事怎能说出口。

「我欲抗手如鸟奋笼,我欲振足如兽触藩」——我想举起手来像鸟儿挣脱笼子,我想迈开脚步像野兽冲撞藩篱。

「飘然凌虚出紫垣,八景玉舆三素幡」——飘飘然凌空而出越过紫微垣,乘着八景玉舆打着三素幡旗。

「章亥为向导,造父为乘轩」——大章和竖亥做向导,造父来驾车。

「白鹄血腥岂足洗,苍虬翼在时腾翻」——白鹄的血腥之气岂能洗净,苍龙的翅膀还在时常腾翻。

「焉知身所诣,但见历历千白榆,举头若可扪昆崙」——哪里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见清清楚楚的千万棵白榆树,抬头仿佛可以摸到昆仑山。

「城何森切,光彩一何凌乱」——城墙是多么森严逼切,光彩是多么纷繁凌乱。

「时听嘈嘈声,天门漏银汉」——不时听到嘈杂的声音,天门中漏下了银河之水。

「玉女碧绡冠芙蓉,粲然半启含桃红」——玉女戴着碧色绡纱的芙蓉冠,粲然半启着含桃红的嘴唇。

「为言此水既东逝,划作双带横寰中」——她说这水既然向东流去,就像一条双带横贯天地之间。

「一月一书附赤鲤,但逝不返如秋蓬,咄哉恨杀扶桑公」——一月一次用赤鲤鱼寄信,但只逝去不回来如同秋天的飞蓬,唉真是恨死了扶桑神。

「殷勤语王叟,掉头忽东去」——殷勤地对王叟说了一番话,掉头忽然向东去了。

「下见扶桑公,其居半云雾」——下去见到了扶桑公,他的居所半在云雾之中。

「醉我玄霞浆,三日不得语」——用玄霞酿成的仙浆灌醉了我,三天都说不出话来。

「一语一泪零,泪下如悬河」——说一句话就掉一滴泪,泪水如同悬河般流下。

「天老吝相假,遂无西逝波」——天老吝惜不肯借路,于是就没有了向西流去的水波。

「扶桑公,可柰何,曷不学王叟」——扶桑公啊,有什么办法呢,为何不学学王叟。

「耿耿径寸间,挥霍宇宙若弹指」——在方寸之间耿耿光明,挥洒宇宙如同弹指一瞬。

「五岳五拳石,四渎四杯水」——五岳不过是五块拳头大的石头,四渎不过是四杯水。

「道逢楚狂人,自称昆溟子」——路上遇到一个楚国狂人,自称是昆溟子。

「问余何方来,又复问所以」——问我从什么地方来,又问我为什么来。

「昆溟子,汝亦知南溟有鱼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昆溟子啊,你也知道南海有一种鱼名叫鲲,鲲的体积不知有几千里大。

「化为鹏,鹏之大亦不知几千里」——变化成为鹏鸟,鹏的体积也不知有几千里大。

「鲛宫水击白波立,羊角风抟黑云起」——鲛人宫殿旁水击浪涌白波壁立,羊角般的旋风抟聚着黑云升腾。

「朝从南溟游,夕宿昆崙阯」——早晨从南海出发游历,晚上投宿在昆仑山脚下。

「噫吁戏,男儿变化竟如此」——唉呀,男子汉的变化竟然就像这样啊。

艺术手法
此歌行体长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想象奇绝,气势磅礴」。诗人融合了多种神话体系:昆仑山出自《山海经》,大溟海出自《庄子》,元始天尊出自道教,烛龙神鳌出自上古神话,鲲鹏出自《庄子·逍遥游》。将这些不同来源的意象编织成一个完整的仙界图景,显示了极强的文学想象力。在句式上,诗人打破了七言的常规,大量使用三字句、五字句的穿插(如「嗟嗟,丈夫乃在世间」),造成节奏的变化跳跃,配合情感的起伏。空间转换极为大胆:从昆仑山到大溟海,从紫微垣到天门银河,从扶桑到南海,读者的视野不断被拓展,形成了一种宏大开阔的空间感。最精妙的是结尾用鲲鹏变化的典故,将前面所有奇幻的想象都归结到一个核心主题:男儿当如鲲鹏般变化莫测、志在千里。这一收束既有哲理深度又有情感力度,使全诗得到了升华。

总体评价
《昆溟歌赠楚人曾生麟兆》是王世贞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示了诗人驾驭长篇古体诗的功力。全诗想象丰富,气象万千,将道家神话、庄子哲学与个人情感熔铸一炉,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艺术境界。诗中对昆仑仙境的描绘瑰丽壮观,对鲲鹏变化的引用大气磅礴,结尾「男儿变化竟如此」的感叹更是将个人的赠别之情提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此诗不仅体现了「后七子」追求「格调高古、气象雄浑」的文学主张,也展现了王世贞博学多识、才气纵横的个人风格,是明代七言歌行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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