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敬美弟二十四首

明 · 王世贞

译文

一口空龈两鬓星,可能知己不凋零。

满口空牙双鬓如星花白,怎能让知己不凋零离世。

那堪此夜山阳笛,吹到原头病鹡鸰。

怎能忍受今夜山阳笛声悲切,吹到原野上令病中的鹡鸰鸟也感伤。

偷得余生能几时,不须肠断为分离。

偷来的余生还能有多久,不必为分离而肝肠寸断。

唯愁业识难凭据,枉向泉台无会期。

只愁因果业识难以凭据,白白去了黄泉之下没有重逢之期。

一讣惊传渐已真,但来相慰各沾巾。

一纸讣告惊传渐渐已证实,来安慰的人个个都泪湿手巾。

谁能洗却关情话,祗道乾坤无此人。

谁能撇开那些关切的话语,只说天地间再没有此人了。

当时奉讳十年强,何夕何曾不对床。

当年守丧十年有余,哪个夜晚不曾对床而眠。

但落人间成聚散,更堪天地两茫茫。

只是落到人间终有聚散,更怎堪天地之间两处茫茫。

久将情字付庄周,有泪何曾汗漫流。

早把情字交给了庄周的超脱,有泪也何曾随意流淌。

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

今天泪水涌来再也禁不住,才知道真正的痛在心头。

端坐能抛火宅身,共言前路不迷津。

端坐之中能抛下这火宅般的肉身,大家都说前路不会迷失渡口。

惟怜忍位无无着,那可翛然送世亲。

只怜忍位的修行未能无着,怎可能洒脱地送别世间的至亲。

澹圃烟波似辋川,薋园花木小平泉。

澹圃的烟波如同辋川,薋园的花木好似小平泉。

而今总是销魂地,断送余生蜡屐缘。

而如今都成了令人销魂伤心的地方,断送了余生踏屐游玩的缘分。

新诗十卷写初成,滴泪和丹字字评。

你的新诗十卷刚写成,我含泪用朱笔逐字逐句评点。

唤作家鸡应不分,风神多自济南生。

称作家鸡之作实在分辨不出,风神气韵多半来自济南李攀龙。

初从六季仿先秦,晚节成风妙斲轮。

起初从六朝入手仿效先秦,晚年自成风格如匠人斲轮般精妙。

若使余年天假后,老夫甘作卫夫人。

如果上天再给你余年,老夫甘愿拜你为师如卫夫人一般。

容易金门四挂冠,不言田里起家难。

轻易四次从金门辞官归去,不说从田野起家的艰难。

前头正是云霄路,收拾雄心付盖棺。

前面正是直上云霄的大路,却收起雄心壮志付与盖棺之日。

尚忆当年废蓼莪,凄然吊影两湘累。

还忆当年读到蓼莪而痛哭废读,凄然形影相吊如两位湘水中的屈原。

那知白日回光处,已傍崦嵫奈尔何。

哪知白日回光返照之时,已近崦嵫落日山又能怎样。

子猷当日痛人琴,刚是乾坤死别心。

王子猷当日痛失人琴之悲,正是天地间死别的心痛。

若使弹成山水调,更应肠断为知音。

如果弹成了高山流水的曲调,更应为失去知音而肝肠寸断。

尚书阡柏紫云屯,新奉君王表墓门。

尚书墓道上的柏树紫云聚集,新近奉君王之命在墓门立表。

莫较生前供养日,九泉先得侍晨昏。

不必计较生前供养的日子多少,在九泉之下先能早晚侍奉先人。

谈玄未竟又谈禅,似净身心未了缘。

谈论玄学未完又谈论禅学,似乎清净身心却还有未了的因缘。

何事又添名理障,病中犹着望崖编。

为何又增添了名理的障碍,病中还写着望崖编。

晨朝煮粥啖饥贫,夕向寒林施鬼神。

早晨煮粥施食给饥贫之人,傍晚在寒林中施食给鬼神。

岂是好生非帝意,不教留却善缘人。

难道是好生之德不是天帝之意,不让你留下做个有善缘的人。

支分身后析秋毫,尔自从容见似劳。

分配身后之物分析到秋毫之末,你虽然从容却似劳神。

惭愧老夫临去日,一抔黄土听儿曹。

惭愧老夫临去之日,一抔黄土听凭儿辈们安排。

晨晡一哭泪全枯,泪到枯时气稍苏。

早晚一哭泪水完全枯竭,泪到枯竭时气息才稍稍有了一点。

无奈陡然冲念发,数声天际雁行孤。

无奈突然间冲上心头的思念涌起,如同天际几声孤雁的哀鸣。

一病经年百感侵,到头方验道根深。

病了一年之久百般感慨侵扰,到最后才验证了道根的深浅。

银台化佛空劳至,不解无生忍处寻。

银台化佛空空到来,不明白应从无生法忍处去寻觅。

长将勇退抑飞腾,火色鸢肩未可凭。

常以勇于退让来抑制飞腾之志,火色鸢肩的面相也不可凭信。

别有数行家国泪,宋文皇帝语王弘。

另有几行为家国而流的泪水,如同宋文帝对王弘所说。

欲将何物拟传真,遗墨纵横妙绝伦。

想要用什么来比拟传神的真迹,遗留下来的墨迹纵横奔放妙绝无双。

不展如何便忘却,展来一字一伤神。

不展开看怎能轻易忘却,展开来每看一字便伤一次心神。

当时得御李龙门,爱尔长呼小陆云。

当年得以追随李攀龙之门,喜爱你常称呼你为小陆云。

今日人间留不得,可应相替一修文。

如今在人间已留不住你,是否应替你去阴间修文。

闽海诸生雅并奇,山摧斗折为君悲。

闽海的学子们文雅又奇才,如山崩斗折般为你悲伤。

那知匹练吴门马,发白颜公在此时。

哪知吴门白马如练,颜公白发也在此刻出现。

遗书一字不关情,相度须宏士气平。

遗书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关乎情感,度量必须宏大士气平和。

纵美兹言谁为达,阿兄无意问燕京。

纵然这话很好又有谁能传达,兄长我无意再去过问燕京之事。

四十金绯已叹迟,腰章一纪未全移。

四十岁穿金绯已感叹太迟,佩带腰章十二年还未完全升迁。

莫言卿少年仍老,得老于今也不悲。

不要说你年纪轻轻就已老成,能活到老如今也不悲伤了。

赏析

题解
此组诗哭敬美弟二十四首,为王世贞悼念其弟王世懋之作。敬美工诗善书,年仅四十六而卒。诗中写痛失知己之悲、追念往昔之欢、评弟诗书之才、叹人生无常之恨。

逐句解读
「一口空龈两鬓星,可能知己不凋零」——一口空龈两鬓星,可能知己不凋零,写一口空龈两鬓星可能知己不凋零。

「那堪此夜山阳笛,吹到原头病鹡鸰」——那堪此夜山阳笛,吹到原头病鹡鸰,写那堪此夜山阳笛吹到原头病鹡鸰。

「久将情字付庄周,有泪何曾汗漫流」——久将情字付庄周,有泪何曾汗漫流,写久将情字付庄周有泪何曾汗漫流。

「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写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

「新诗十卷写初成,滴泪和丹字字评」——新诗十卷写初成,滴泪和丹字字评,写新诗十卷写初成滴泪和丹字字评。

「初从六季仿先秦,晚节成风妙斲轮」——初从六季仿先秦,晚节成风妙斲轮,写初从六季仿先秦晚节成风妙斲轮。

「容易金门四挂冠,不言田里起家难」——容易金门四挂冠,不言田里起家难,写容易金门四挂冠不言田里起家难。

「四十金绯已叹迟,腰章一纪未全移」——四十金绯已叹迟,腰章一纪未全移,写四十金绯已叹迟腰章一纪未全移。

艺术手法
"那堪此夜山阳笛吹到原头病鹡鸰"以山阳笛写思旧之悲,病鹡鸰则写兄弟之痛,鹡鸰在原喻兄弟。

"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以真痛写丧弟之痛不可抑,与之前付庄周的超脱对比。

总体评价
此二十四首绝句悼亡弟,以"今日泪来禁不得,始知真痛在心头"的真痛最为痛切。山阳笛,病鹡鸰,新诗十卷泪和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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