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友斋十歌 其七

明 · 王世贞

译文

苦吟颇受天地疑,晚节却爱无声诗。

苦吟作诗颇受天地的猜疑,晚年却爱上了无声的诗——绘画。

丹青不知老将至,何况区区富贵为。

沉迷于丹青不知衰老将至,何况区区富贵算得了什么。

周郎写情兼写姿,右丞妙理尤吾师。

周臣既写出情韵又画出形姿,王维的画中妙理尤其值得我师法。

烟江春嶂有都尉,平远秋山输郭熙。

烟江春嶂的风格有赵干都尉,平远秋山的画法当推郭熙为上。

莫将剩水恼马远,十二幅吐胸中奇。

不要以剩水残山来非议马远,他的十二幅长卷吐露着胸中的奇气。

吴兴心法归大痴,蒙繁瓒简各有宜。

赵孟頫的心法归于黄公望,王蒙的繁密和倪瓒的简淡各有其适宜之处。

二百年来仅沈戴,直取悟境遗筌蹄。

二百年来只有沈周和戴进,他们直取画中悟境而遗弃了筌蹄。

此曹十指解缩地,能令四壁分四时。

这些画家的十指懂得缩地移景的妙法,能让四壁之上分出四季景色。

归去来,未有期,箧中百轴争色飞。

归隐吧,却没有归期,箱中的百幅画卷争相展现着飞动的色彩。

汝车生耳手生棘,曷不舍卧南山陲,宗家故事知不知。

你的车久停不用长了耳朵,手久不握笔长了荆棘,何不放下一切卧于南山之边,宗炳归隐的故事你知不知道。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九友斋十歌》第七首,专论绘画艺术。王世贞晚年酷爱绘画("无声诗"),此诗历数历代画家风格,从周臣、王维到赵孟頫、黄公望、倪瓒,再到沈周、戴进,勾勒出一部简明的文人画史。末段感叹身不由己,欲归隐而未可得,以"宗家故事"暗寓归田之志。

逐句解读

「苦吟颇受天地疑,晚节却爱无声诗」:苦吟作诗颇受天地猜疑(言诗道艰辛),晚年却爱上了无声的诗——绘画。

"无声诗"为画的别称,出苏轼"诗画本一律"之论。

「丹青不知老将至,何况区区富贵为」:沉迷于丹青不知衰老将至,何况区区富贵算得了什么。化用《论语》"不知老之将至",以孔子好学之态喻自己好画之心。

「周郎写情兼写姿,右丞妙理尤吾师」:周臣既写情又写形姿,王维的妙理尤其值得我师法。周臣为明代画家,王维为南宗画祖。

「烟江春嶂有都尉,平远秋山输郭熙」:烟江春嶂的风格有赵干都尉,平远秋山的画法推郭熙为上。赵干为南唐画家,郭熙为北宋山水大家。

「莫将剩水恼马远,十二幅吐胸中奇」:不要以剩水残山来非议马远,他的十二幅长卷吐露胸中奇气。马远为南宋画家,因常画一角山水被称为"马一角",此处为其辩白。

「吴兴心法归大痴,蒙繁瓒简各有宜」:赵孟頫(吴兴)的心法归于黄公望(大痴),王蒙的繁密与倪瓒的简淡各有适宜之处。概括元四家的风格特征。

「二百年来仅沈戴,直取悟境遗筌蹄」:二百年来只有沈周和戴进,他们直取悟境而遗弃筌蹄。

"筌蹄"出《庄子》"得鱼忘筌",喻超越技法直达画理。

「此曹十指解缩地,能令四壁分四时」:这些画家的十指能缩地移景,能让四壁之上分出四季。极言绘画的造境之能。

「归去来,未有期,箧中百轴争色飞」:归隐吧,却还没有归期,箱中百幅画卷争相展现色彩飞动。以陶渊明"归去来"唤起归隐之思。

「汝车生耳手生棘,曷不舍卧南山陲,宗家故事知不知」:你的车长了耳朵(久停不用),手长了荆棘(久不握笔),何不放下一切卧于南山之边,宗家归隐的故事你知不知道?"宗家故事"指宗炳归隐画山水的故事。

艺术手法

一、画史评点的精要概括:以两句一人或两人为单位,精准概括画家风格——周臣的"写情写姿"、王维的"妙理"、王蒙的"繁"、倪瓒的"简",皆一字传神。二、以议论为诗的特色:不同于传统题画诗的描摹,此诗以画论入诗,品评古今画家,具有诗化画史的价值。三、典故的巧妙化用:"筌蹄"出《庄子》,"缩地"出费长房,"归去来"出陶渊明,"宗家故事"出宗炳,典与画论水乳交融。四、结尾的口语化转折:从高妙的画论忽然跌入"汝车生耳手生棘"的口语,以自嘲收束,既诙谐又真切。

总体评价

此诗是中国诗史上罕见的以诗论画的佳作,将一部文人画史浓缩于十余句之中,每位画家的风格特征都提炼得极为精准。诗的前半是画论,后半是自叹,由评画转入感慨身世,最终以归隐之志收束,将画道与人生打通。王世贞晚年好画,此诗既是画论,亦是心志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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