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忽已知命仲冬五日为悬弧之旦不胜感怆聊叙今昔得六百字
明 · 王世贞
译文
薄游狎流光,五帙俄已至。
短暂出游追逐着流逝的光阴,五十岁转眼已到。
今为悬弧旦,使我废朝食。
今天是我的生辰,让我愁得连早饭都吃不下。
窃拊有尽身,自抆终天泪。
私下抚摸这有限之身,自己擦去那终天之泪。
罢牙息众嚣,闭阁负馀惴。
放下仪仗平息众人的喧闹,闭门在阁中怀着余悸。
离疏非冠日,通籍乃韶岁。
离乡漂泊并非加冠之年,入仕为官正当青春年华。
为郎典方迓,业已三上计。
做郎官掌管典礼迎送,已经三次参加上计考核。
比舍饶俊民,兴辞骛遥诣。
邻里多是俊逸之才,兴致高远追求远大。
虽匪大国香,岂为当门植。
虽然算不上国中名花,难道就该被当作当门之草铲除。
众嫭方奏淫,如何独求退。
众人正沉迷于靡靡之音,为何我偏偏要求退隐。
栖迟三辅谳,屏营东秦寄。
徘徊在三辅审理案件,惶恐地在东秦寄居。
雈苻既如浣,萧斧永绝试。
盗贼之患已经如水洗般清除,刑斧永远不再使用。
烈炎弥原来,玉石同迸碎。
然而烈火从原野蔓延而来,玉石俱焚同遭碎裂。
龃龉缇萦书,艰危子坚祀。
如同缇萦上书般的曲折艰辛,又如子坚在危难中保全祭祀。
扣阍不睹天,洒血空坟地。
叩击宫门却看不见天颜,洒下的鲜血空洒在坟地。
岂无经渎念,处死殊以未。
难道没有经世济民的念头,只是赴死与苟活都难以抉择。
流哀悴松柏,馀辱蒙萝薜。
哀伤使松柏也为之憔悴,残余的耻辱被萝薜遮蒙。
屯夷理垂极,鼎革时初际。
困厄与太平之理已到极点,改朝换代正当初始之际。
皇瞩回覆盆,谷灰起幽吹。
皇恩如覆盆转回照临,深谷灰烬中幽风再起。
徊徨深隐恻,踯躅窥慈意。
彷徨中深感隐痛,徘徊中窥测慈母之意。
南舟遍楚越,北辕轘晋魏。
南行乘舟遍历楚越,北驾马车辗转晋魏。
蓬心绝羝触,栎质惭鼯技。
心如蓬草不再有羝羊触藩之困,如栎树之质惭愧自己才疏技短。
畴谓偏奇禀,谬中通人嗜。
谁说我有偏奇的天赋,不过是误中了通达之人的喜好。
三台敢希历,九列无乃赘。
三台之位岂敢奢望经历,九卿之列恐怕也是多余。
牵马似有曹,攻驹岂吾艺。
牵马似乎还有归属,驯马哪里是我的技艺。
是时秋欲暮,天子问郧帅。
当时秋天将暮,天子询问郧阳帅臣的人选。
尔以中执法,其往司节制。
让你以中执法的身份,前去掌管军务节制。
寻叨玺书宠,仍拜宫壶赐。
不久蒙受玺书的恩宠,又拜受宫廷的赏赐。
肃肃萃冠簪,悠悠度旌旆。
庄严地聚集冠簪之臣,悠悠行进在旌旗飘扬的途中。
如何渭桥色,已作天涯视。
怎奈渭桥的风光,已被视作天涯的异乡。
严霜逐飞盖,脩路疲征驷。
严霜追逐着飞驰的车盖,漫长的道路使征马疲惫。
汉水擘峡来,嵾峰蹈空置。
汉水从峡谷中劈开而来,嵾峰凌空而立。
褒斜绾单毂,井陉艰列骑。
褒斜道上只能单车行驶,井陉关前难以列骑通过。
偶同王遵叱,无取子阳喟。
偶尔像王遵那样叱咤风云,不效法子阳的嗟叹。
片檄寝赤丸,尺箠走墨吏。
一纸檄文平息了盗贼之患,短鞭驱走了贪墨之吏。
捃拾虞军兴,纵舍伸主惠。
征调物资顾虑军需之急,宽大释放以伸张主上恩惠。
窃窥宽大朝,因驿上封事。
私下窥见朝廷宽大之政,便趁驿使上呈密奏。
愚得或有一,斯狂岂可二。
愚见或许有一得之明,这种狂妄岂能有第二次。
既采葑菲诚,复贷尸俎罪。
既然采纳了我如葑菲般的诚意,又宽恕了我尸位素餐的罪过。
虽尔竭涓涘,何由报恩施。
即使竭尽涓滴之力,又怎能报答恩惠。
芳已凋蕙兰,辛犹残姜桂。
芳香的蕙兰已经凋零,辛辣的姜桂仍有残存。
揶揄路鬼讥,婵媛女媭詈。
路鬼揶揄讥笑,女媭般的人责骂牵念。
策足趣暮闉,长鸣顿其辔。
策马奔向暮色中的城门,长鸣一声停住了马缰。
甘为退飞鹢,不作骧首骥。
甘愿做那后退飞翔的鹢鸟,不愿做昂首奔腾的骏马。
松柏偶然乔,宁因青阳媚。
松柏偶然高大,难道是因为春光的媚好。
誓墓今已乖,入宫频见忌。
辞官誓墓之志如今已违背,入朝为官却屡遭猜忌。
谬陪七子列,恐为颜延弃。
错误地跻身七子之列,恐怕会被如颜延之那样的人抛弃。
虽谢三君后,未甘李膺易。
虽然不及三君的后嗣,也不甘像李膺那样轻易改变。
数往已自疑,揣来人同愧。
回顾往事已自我怀疑,揣度将来与众人同感惭愧。
伊昔虞舜慕,五十犹不替。
从前虞舜思慕双亲,五十岁仍不废止。
惟彼曼容秩,六百旋请致。
那曼容的官秩,六百石便请求致仕。
而我独何为,心迹两成悖。
而我独独是为了什么,内心与行迹两相矛盾。
鬓讶蒲柳零,身安匏瓜系。
鬓发惊讶如蒲柳般凋零,身如匏瓜般空系一处。
雕虫业久贱,小草名还细。
雕虫小技的文事久已低贱,小草般的名声仍然微细。
服政政欲疲,知命命何冀。
从政做官已感疲惫,到了知命之年又有什么可期盼。
纵识去者非,焉睹来者是。
纵然知道逝去的已非昨日,又怎能看清未来的是怎样。
昔人多无闻,今余焉足畏。
古人多半默默无闻,如今我又何足畏惧。
秋叶旦暮零,亲知同飘坠。
秋叶朝夕凋零,亲友故知如同落叶飘坠。
江水日夜流,富贵亦偕逝。
江水日夜奔流,富贵荣华也随之逝去。
驻颜问刀圭,多难损根器。
想要驻留容颜去寻问仙药,但多灾多难已损伤了根本。
皈诚悟正觉,庶矣超人世。
虔诚归依领悟正觉,或许可以超脱这人世。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作者五十岁生日所作,回顾仕途坎坷与人生感慨。以薄游狎流光五帙俄已至的时光速逝起笔,以今为悬弧旦使我废朝食的感怆承接,以窃拊有尽身自抆终天泪的有尽身写生死之悲,中段追述仕途经历——离疏非冠日通籍乃韶岁为郎典方迓业已三上计的少年入仕,比舍饶俊民兴辞骛遥诣的才俊争进,栖迟三辅谒屏营东秦寄的辗转外任,雈苻既如浣萧斧永绝试的治理地方,烈炎弥原来玉石同迸碎的祸乱,龃龉缇萦书艰危子坚祀的危难,扣阍不睹天洒血空坟地的上书无门,下段以屯夷理垂极鼎革时初际的时运转机承接,以皇瞩回覆盆谷灰起幽吹的朝廷起复,以南舟遍楚越北辕轘晋魏的奔波写劳,以牵马似有曹攻驹岂吾艺的才不适用写叹,以是时秋欲暮天子问郧帅尔以中执法其往司节制的命镇郧阳写际遇,末以数往已自疑揣来人同愧的愧叹、鬓讶蒲柳零身安匏瓜系的衰叹、纵识去者非焉睹来者是的茫然收束,格调沉郁悲壮。
逐句解读
「薄游狎流光,五帙俄已至」——薄游狎弄流光,五十岁忽然已至。
「今为悬弧旦,使我废朝食」——今为悬弧之旦,使我废了朝食。
「窃拊有尽身,自抆终天泪」——私拊有尽之身,自拭终天之泪。
「离疏非冠日,通籍乃韶岁」——离疏非冠礼之日,通籍乃韶华之年。
「为郎典方迓,业已三上计」——为郎典方迎之事,业已三次上计。
「虽匪大国香,岂为当门植」——虽非大国之香,岂为当门之植。
「众嫭方奏淫,如何独求退」——众嫭方奏淫声,如何独求退。
「栖迟三辅谒,屏营东秦寄」——栖迟三辅之谳,屏营东秦之寄。
「烈炎弥原来,玉石同迸碎」——烈炎弥原来,玉石同迸碎。
「龃龉缇萦书,艰危子坚祀」——龃龉如缇萦上书,艰危如子坚守祀。
「扣阍不睹天,洒血空坟地」——扣阍不睹天颜,洒血空于坟地。
「岂无经渎念,处死殊以未」——岂无经渎之念,处死殊以未能。
「流哀悴松柏,馀辱蒙萝薜」——流哀悴松柏,余辱蒙萝薜。
「屯夷理垂极,鼎革时初际」——屯夷之理垂极,鼎革之时初际。
「皇瞩回覆盆,谷灰起幽吹」——皇瞩回覆盆之暗,谷灰起幽微之吹。
「南舟遍楚越,北辕轘晋魏」——南舟遍楚越,北辕轘晋魏。
「蓬心绝羝触,栎质惭鼯技」——蓬心绝羝羊之触,栎质惭鼯鼠之技。
「牵马似有曹,攻驹岂吾艺」——牵马似有曹署,攻驹岂吾技艺。
「是时秋欲暮,天子问郧帅」——此时秋欲暮,天子问郧帅。
「尔以中执法,其往司节制」——尔以中执法之职前往司节制。
「寻叨玺书宠,仍拜宫壶赐」——寻叨玺书之宠,仍拜宫壶之赐。
「如何渭桥色,已作天涯视」——如何渭桥之色已作天涯之视。
「汉水擘峡来,嵾峰蹈空置」——汉水擘峡而来,嵾峰蹈空而置。
「偶同王遵叱,无取子阳喟」——偶同王遵之叱,无取子阳之喟。
「片檄寝赤丸,尺箠走墨吏」——片檄寝赤丸之乱,尺箠走墨吏之奸。
「窃窥宽大朝,因驿上封事」——窃窥宽大之朝,因驿上封事。
「既采葑菲诚,复贷尸俎罪」——既采葑菲之诚,复贷尸俎之罪。
「虽尔竭涓涘,何由报恩施」——虽尔竭涓涘之力,何由报恩施。
「芳已凋蕙兰,辛犹残姜桂」——芳已凋蕙兰,辛犹残姜桂。
「策足趣暮闉,长鸣顿其辔」——策足趋暮城,长鸣顿其辔。
「甘为退飞鹢,不作骧首骥」——甘为退飞之鹢,不作骧首之骥。
「松柏偶然乔,宁因青阳媚」——松柏偶然乔,宁因青阳而媚。
「誓墓今已乖,入宫频见忌」——誓墓今已乖违,入宫频见忌。
「谬陪七子列,恐为颜延弃」——谬陪七子之列,恐为颜延之弃。
「伊昔虞舜慕,五十犹不替」——昔日虞舜之慕,五十犹不替。
「惟彼曼容秩,六百旋请致」——惟彼曼容之秩,六百旋请致仕。
「而我独何为,心迹两成悖」——而我独何为,心迹两成悖。
「鬓讶蒲柳零,身安匏瓜系」——鬓讶蒲柳之零,身安匏瓜之系。
「服政政欲疲,知命命何冀」——服政政欲疲,知命命何冀。
「纵识去者非,焉睹来者是」——纵识去者之非,焉睹来者之是。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十大寿写人生感慨,「窃拊有尽身自抆终天泪」以有尽身写生死之悲。
「甘为退飞鹢不作骧首骥」以退飞鹢写退隐之志。
「松柏偶然乔宁因青阳媚」以松柏不媚青阳写不屈之节。
总体评价
此诗为五十大寿所作,「甘为退飞鹢,不作骧首骥」是全诗精华,以退飞鹢写退隐之志,沉郁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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