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则长卿复以五言绝句二十首博和有如乐府者有如咏史者漫为倚答当更许我事不许我情也仰山师云神道则不无佛法须还老夫在一笑 避雨陵
明 · 王世贞
译文
昔闻六龙驾,蜿蜒二陵间。
从前听说天子的六龙驾车,蜿蜒穿行在崤山的二陵之间。
至今风雨后,清跸满空山。
直到如今风雨过后,天子出行时清道的声音仿佛仍回荡在空旷的山中。
八骏长在驱,生嫌八荒小。
八匹骏马一直在驱驰飞奔,还嫌弃八荒天地太小。
百辟长在服,生忧百年少。
百官一直在臣服侍奉,还担忧百年的寿命太短。
主是天上人,却为人间死。
君主本来是天上的神仙,却为了人间的事而死去了。
生不结同心,空令木连理。
活着的时候不能结为同心之人,白白让树木长出了连理枝。
楚舞虽自佳,楚腰太无力。
楚地的舞蹈虽然自然美妙,但楚女纤细的腰肢实在太柔弱无力。
君王幸一顾,贱妾忘朝食。
君王如果有幸看上我一眼,贱妾就连早饭也忘了吃了。
纵令无目生,不如有心死。
纵然没有眼光也能苟活于世,还不如有一颗真心而死。
惜哉高氏筑,仍作荆卿匕。
可惜高渐离击筑的悲壮,最终还是化作了荆轲匕首的失败。
偶尔被秦官,何荣亦何辱。
偶尔被秦朝的官员取走,既算什么荣耀又算什么耻辱。
万古徂徕云,依然卫其足。
万古以来徂徕山上的云雾,依然在守护着那棵松树的根基。
此时亚夫心,分与玉俱碎。
此时周亚夫的心志,分明是要与宝玉一起粉碎。
却恨入关初,不为完璧计。
却悔恨在入关之初,没有做好保全完璧的谋划。
人去佩亦去,佩空人自空。
人走了玉佩也跟着走了,佩空了人也自然空了。
情知不嬿婉,犹道有无中。
明知道不会温柔美好,还是说在有无之间或许有些什么。
滟滟九微灯,流光铄瑶席。
闪烁的九微灯,流动的光彩照耀着瑶玉般的席位。
忽报阿环来,芙蓉别成色。
忽然通报说杨贵妃来了,芙蓉花也变换了颜色。
倏来仍倏往,亦知事非的。
忽然来又忽然去,也知道事情并不确凿。
其奈尔兄云,佳人难再得。
无奈你兄长说过,佳人一旦错过就难以再得到。
少卿望乡台,筑城乡不见。
少卿李陵站在望乡台上,筑起城墙却望不见故乡。
赖是不见乡,见来肠寸断。
幸亏望不见故乡,要是望见了只怕肠子都要寸寸断绝。
日醉临邛市,不题临邛壁。
每天喝醉在临邛的集市上,却不在临邛的墙壁上题诗。
怯他卖酒人,胸中五云色。
是因为害怕那个卖酒的人,胸中翻涌着五色云彩般的情思。
明妃死时身,一帝两单于。
王昭君死后的身躯,引来一位皇帝和两个单于的争夺。
不知冢头草,为谁长不枯。
不知她坟头上的青草,是为了谁而长久不枯萎。
自脱厨中爨,残躯拟报恩。
自从脱离了厨房中的炊事,残破的身躯就打算报答恩情。
如何山水调,翻向董侯门。
怎奈何那高山流水的曲调,反而奏向了董侯的府门。
仲冬白门柳,维舟露梢影。
仲冬时节建康城外的柳树边,系着小船露出枝梢的影子。
日暮乌不栖,天空踏枝冷。
日暮时分乌鸦也不来栖息,空旷的天空中踏着枝头感到寒冷。
自尝郑樱桃,百果不挂齿。
自从品尝了郑樱桃,其他百果都不值一提了。
生憎寇觅儿,眼中复有耳。
最讨厌寇恂寻找孩子那样,明明眼中有却装作还长了耳朵似的。
从他金兜鍪,不博白接䍦。
任凭他有金色的头盔,也不换那白头巾。
季龙渡洛水,夺汝习家池。
石季龙渡过洛水,夺走了你们习家的池塘。
老奴玉镜台,安侬七宝镜。
老奴的玉镜台,安放着我的七宝镜。
奴自当奴心,侬自怜侬命。
老奴自己体贴自己的心意,我自怜惜自己的命运。
比妾解语花,忍笑问东风。
比起妾身这朵解语花,忍着笑意去问东风。
即令花解语,难道得如侬。
纵然让花也能说话,难道就能比得上我吗。
殿前集翠裘,禠奴与奴着。
殿前摆着集翠裘,剥下来给奴才让奴才穿上。
殿上武媚娘,呼谁共谁博。
殿上的武则天,叫谁来跟谁来一起赌博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世贞以五言绝句二十首与友人唱和之作,内容涉及乐府题材与咏史题材。诗人以高度浓缩的笔法,将古代历史故事和传说人物浓缩在二十首小诗中,涵盖从帝王将相到佳人烈女的各种题材。每首四句二十字,如微型叙事诗般自成一格,体现了诗人驾驭多种题材的能力。题中「事不许我情」表明此组诗重在叙事而非抒情。
逐句解读
「昔闻六龙驾,蜿蜒二陵间」——从前听说天子的六龙驾车,蜿蜒行驶在二陵之间。
「至今风雨后,清跸满空山」——直到如今风雨过后,天子清道的跸声仍充满空山。
「八骏长在驱,生嫌八荒小」——八匹骏马一直在奔驰,还嫌八荒太小。
「百辟长在服,生忧百年少」——百官一直在臣服,还担忧百年寿命太短。
「主是天上人,却为人间死」——君主本是天上的人,却为人间的事而死。
「生不结同心,空令木连理」——活着时不能结为同心,白白让树木长出连理枝。
「楚舞虽然好,楚腰太无力」——楚地的舞虽然好,但楚腰实在太无力。
「君王幸一顾,贱妾忘朝食」——君王如果有幸看一眼,贱妾连早饭都忘了吃。
「纵然没有眼光也能活着,不如有心而死」——纵令无目生,不如有心死。
「可惜高氏筑的城墙,仍成了荆轲的匕首」——惜哉高氏筑,仍作荆卿匕。
其余各首分别歌咏不同的历史故事和传说。
「偶尔被秦官所取,有什么荣耀又有什么耻辱」写的是泰山松的遭遇;
「此时亚夫的心,要与玉一起粉碎」写的是蔺相如完璧归赵的故事;
「人走了佩也走了,佩空了人也空了」写的是失佩的感伤;
「滟滟的九微灯,流光闪耀着瑶席」写的是仙女降临的场景;
「少卿望乡台,筑城乡不见」写的是李陵思乡的故事;
「日日醉在临邛市,不题临邛壁」写的是司马相如的故事;
「明妃死时的身躯,一帝两单于」写的是王昭君的故事;
「自脱厨中炊事,残躯打算报恩」写的是某位报恩的人物;
「仲冬白门柳,系舟露枝影」写的是建康(南京)的景色;
「自从尝了郑樱桃,百果不挂齿」写的是石宠的美人郑樱桃;
「任他金兜鍪,不换白接䍦」写的是山简的故事;
「老奴的玉镜台,安放我的七宝镜」写的是温峤娶妇的故事;
「比起妾身的解语花,忍笑问东风」写的是解语花的典故;
「殿前集翠裘,褫夺奴才给奴才穿」写的是武则天时代的宫中轶事。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五言绝句为载体,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以最少的字数包容最大的信息量」。每首四句二十字,却要讲完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表达一个完整的意象,这对语言的浓缩能力要求极高。诗人善于选取故事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刻来定格:如写蔺相如「不为完璧计」选取的是入关之初的决断时刻,写王昭君「一帝两单于」选取的是死后两个单于为她争斗的传说。用典方面极为广博,涉及先秦到唐代的各类历史传说。对仗虽不严格(因绝句不要求对仗),但偶有工整之处如「八骏长在驱」对「百辟长在服」。意象选择上,风雨、空山、芙蓉、白门柳等,兼具画面感与象征意义。
总体评价
此组五言绝句二十首展示了王世贞驾驭微型叙事诗的功力,每首虽短却自成世界,从帝王将相到佳人才女,题材极为广泛。诗人以史为镜,在浓缩的篇幅中融入了对人生、爱情、权势、生死等永恒主题的思考。虽然题中自言「事不许我情」,但实际上在客观叙事中仍不时流露出深沉的感慨,如「纵令无目生,不如有心死」的决绝、「明妃死时身」的悲凉,都令人动容。全篇体现了明代文人「以学问为诗」的风尚,是了解王世贞诗学观念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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