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鹿行

明 · 王世贞

译文

匕首不肯避君鹿,一击波红写盘玉。

匕首不肯避开您面前的鹿,一击之下血色殷红染满了玉盘。

乍如错落摧珊瑚,下泛碧海之醽醁。

忽然如同纷纷击碎了珊瑚,下面泛着碧绿如海的美酒。

伊尼右手大白左,两者并是神仙禄。

右手持鹿肉左手持大酒杯,这两样都是神仙般的福分。

已堪桓陆片时欢,未烦楚汉诸公逐。

已足够如桓温陆机般享受片刻欢愉,不须劳烦楚汉群雄来争夺。

此生分绝安期驾,不死反并嵇康戮。

此生注定无缘安期生的仙驾,不死反而如同嵇康一般遭杀戮。

王子欲罢仍踟蹰,忽忆少年诸猎徒。

我想要停手却仍在犹豫,忽然忆起少年时的那些猎友。

骅骝蹶起匹练色,日落不落云模糊。

骏马跃起如一匹白练的颜色,太阳将落未落云雾迷蒙。

翻然草际出此物,银牌隐项垂流苏。

忽然从草丛间窜出这头鹿,银牌隐在脖颈下垂着流苏。

少年拓弓霹雳响,鹿也宛转无前途。

少年拉开弓弦发出霹雳般的声响,鹿宛转挣扎已无路可逃。

霞丝雪缕袒分割,一饱尽付黄公垆。

如霞如雪般的肉丝分割开来,饱餐一顿全付给黄公酒家。

凋零侠气久已甚,忽复遘此万事无。

凋零的豪侠之气已太久太深,忽然又遭逢这万事皆空的境地。

徐君徐君且莫歌,丈夫失据当如何。

徐君啊徐君暂且不要唱歌,大丈夫失去凭借该怎么办?

桥林丰草世无限,苦复扰扰趋田禾。

桥边林中丰美的草世上有无穷多,苦于还要纷纷扰扰地去毁坏田中禾苗。

宁为披裘酌涧水,鹿门山色青嵯峨。

宁可披着裘衣饮涧中清水,看鹿门山色青翠高耸。

不然老作长安客,岂异尔鹿婴其罗。

不然就老来做长安的过客,岂不与你们这鹿触网被困一样。

呜呼,岂异尔鹿婴其罗。

唉,岂不与你们这鹿触网被困一样。

赏析

题解
《击鹿行》是一首叙事性极强的七言古诗。诗题「击鹿行」即以击杀鹿为主题,以乐府歌行体写成。全诗叙述了一场猎鹿的壮烈场面,由击鹿引发对人生境遇的深沉感慨。诗中既有豪侠之气的迸发,也有失意英雄的悲叹,将狩猎的刺激与人生的苍凉巧妙结合。

逐句解读
「匕首不肯避君鹿,一击波红写盘玉」——匕首不肯避开您面前的鹿,一击之下血波殷红染满了玉盘。

「乍如错落摧珊瑚,下泛碧海之醽醁」——忽然如同错落击碎珊瑚,下面泛着碧海般的美酒。

「伊尼右手大白左,两者并是神仙禄」——右手持鹿肉左手持大酒杯,两者都是神仙般的福分。

「已堪桓陆片时欢,未烦楚汉诸公逐」——已足以如桓温、陆机般获得片刻欢乐,不须劳烦楚汉诸公来追逐。

「此生分绝安期驾,不死反并嵇康戮」——此生注定无缘安期生的仙驾,不死反而如同嵇康般遭戮。

「王子欲罢仍踟蹰,忽忆少年诸猎徒」——我想要罢手却仍然犹豫,忽然忆起少年时那些猎徒。

「骅骝蹶起匹练色,日落不落云模糊」——骏马蹶然而起如匹练般的颜色,太阳将落未落云雾模糊。

「翻然草际出此物,银牌隐项垂流苏」——忽然从草丛间出现这头鹿,银牌隐在颈项间垂着流苏。

「少年拓弓霹雳响,鹿也宛转无前途」——少年拉开弓弦如霹雳声响,鹿也宛转挣扎没有前途。

「霞丝雪缕袒分割,一饱尽付黄公垆」——如霞如雪的肉丝袒露分割,一饱之后全付与黄公酒垆。

「凋零侠气久已甚,忽复遘此万事无」——凋零的侠气已经很久很深了,忽然又遭此万事皆空的境遇。

「徐君徐君且莫歌,丈夫失据当如何」——徐君啊徐君且莫唱歌,大丈夫失去凭依当如何是好?
「桥林丰草世无限,苦复扰扰趋田禾」——桥边林中丰美的草世上有无限多,苦于还要纷纷扰扰地趋向田中禾苗。

「宁为披裘酌涧水,鹿门山色青嵯峨」——宁可披着裘衣酌饮涧水,看鹿门山色青翠嵯峨。

「不然老作长安客,岂异尔鹿婴其罗」——不然就老来做长安的过客,岂不与你们的鹿触网受困一样?
「呜呼,岂异尔鹿婴其罗」——呜呼,岂不与你们的鹿触网受困一样!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骨架,以抒情为血肉。击鹿场面的描写极具动感与色彩感:「一击波红写盘玉」「乍如错落摧珊瑚」,以红、碧等色彩营造视觉冲击。比喻新颖:以「匹练色」喻骏马奔驰的身影,以「霞丝雪缕」喻鹿肉的色泽。用典精切:安期生、嵇康、桓温等典故各有所指。反复感叹结尾:「呜呼,岂异尔鹿婴其罗」以重复加强悲剧感,由鹿及人,物我合一。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世贞歌行体的佳作,将狩猎的壮烈与人生的感慨完美融合。诗人以一场猎鹿的微观场景,映照出宏阔的人生困境:英雄失路、侠气凋零、进退维谷。全诗节奏跌宕,情绪由豪壮而转苍凉,以鹿喻人的手法巧妙深刻,末尾的感叹余韵悠长,充分展现了诗人深厚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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