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兴六首

明 · 王世贞

译文

白家柳枝不忍折,韩家柳枝却复春。

白家的柳枝不忍心折取,韩家的柳枝却又逢春复苏。

争似金明池上絮,随风吹去作沙尘。

怎比得上金明池上的柳絮,随风飘散化作沙尘。

桃花片片委潇湘,棹入桃源转断肠。

桃花一片片飘落在潇湘之水,划桨进入桃源反而令人断肠。

懊恨羲和排历后,不教风雨属东皇。

懊恨羲和安排历法之后,不让风雨归属东皇掌管。

胡床挂壁未曾收,欲烬垆香袅尚浮。

胡床挂在墙上还未收起,快要燃尽的炉香还有袅袅青烟浮动。

行到东廊才一步,猛惊残日上帘钩。

走到东廊才一步,猛然惊见夕阳已映上帘钩。

峭风俄扫蒻房空,恍忽还疑在梦中。

寒风忽然扫过使蒲房空荡,恍惚间还怀疑是在梦中。

毕竟怨亲何所似,偶然萍水复西东。

究竟怨恨与亲近像什么呢,偶然如萍水相逢又各奔西东。

欲酌仍停鹦鹉螺,酒醒长叹对银河。

想要斟酒又停下鹦鹉螺杯,酒醒后长叹面对银河。

傍人总会应难语,但道中年感慨多。

旁人终究难以诉说,只说中年感慨颇多。

单车柳色太行新,浊酒寒灯供此身。

单车行在柳色新绿的太行山中,浊酒寒灯供给此身。

燕赵向来多似玉,懒教人唤负心人。

燕赵之地向来多如玉的美人,懒得让人唤作负心之人。

赏析

题解
《感兴六首》是王世贞抒写人生感慨的组诗。

"感兴"为古诗常见题名,意即因感触而兴发。六首诗分别从柳枝、桃花、残香、秋风、酒杯、行路六个意象切入,抒写了年华易逝、人事无常、中年感慨与世道艰险等主题,情感由轻愁渐至沉痛,体现了诗人对人生的深沉思索。

逐句解读
「白家柳枝不忍折,韩家柳枝却复春」:白家的柳枝不忍心折取,韩家的柳枝却又逢春。

"白家柳枝""韩家柳枝"分别用白居易、韩翃赠柳之典,言人情冷暖不一。

「争似金明池上絮,随风吹去作沙尘」:怎比得上金明池上的柳絮,随风吹去化作沙尘。

"金明池"为北宋汴京名胜,言柳絮随风飘零更无依凭。

「桃花片片委潇湘,棹入桃源转断肠」:桃花片片落在潇湘之上,划船进入桃源反而更断肠。反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之典,言即便找到桃源也难免断肠。

「懊恨羲和排历后,不教风雨属东皇」:懊恨羲和排定历法之后,不让风雨归东皇掌管。

"羲和"为日御,"东皇"为春神,言时序既定,春光难留。

「胡床挂壁未曾收,欲烬垆香袅尚浮」:胡床挂在墙上还未曾收起,将要燃尽的垆香袅袅尚在飘浮。写室中闲寂之景,暗含坐卧不安之意。

「行到东廊才一步,猛惊残日上帘钩」:走到东廊才一步,猛然惊见残日已上了帘钩。写时光流逝之速。

「峭风俄扫蒻房空,恍忽还疑在梦中」:峭急的风忽然扫过,蒻房顿时空了,恍惚之间还以为在梦中。

"蒻房"指蒲草之房,喻居所简陋。

「毕竟怨亲何所似,偶然萍水复西东」:毕竟怨恨和亲近各像什么,不过是偶然如萍水相逢又各奔西东。以萍水喻人际关系之无常。

「欲酌仍停鹦鹉螺,酒醒长叹对银河」:想斟酒又停下了鹦鹉螺杯,酒醒后长叹面对银河。

"鹦鹉螺"为珍贵酒器。

「傍人总会应难语,但道中年感慨多」:旁人纵然会合也难以言说,只说道中年感慨甚多。化用庾信"中年伤于哀乐"之意。

「单车柳色太行新,浊酒寒灯供此身」:单车行在柳色新绿的太行山上,浊酒寒灯供此身独对。写旅途孤寂。

「燕赵向来多似玉,懒教人唤负心人」:燕赵之地向来多美玉般的人,懒得让人叫作负心人。

"燕赵多佳人"为古语,此处反用,言不负人情。

艺术手法
组诗以"感兴"为题,每首取一个中心意象生发。第二首"桃花片片委潇湘"反用桃花源典故,将人们心中的理想之地也染上悲伤色彩,构思独特。第三首"行到东廊才一步,猛惊残日上帘钩"以极小的动作(一步)与极短的时间对照夕阳之速,以微观写宏观,笔法精妙。第五首"欲酌仍停"的矛盾动作精准传达了中年人欲言又止的心态,"傍人总会应难语"与"但道中年感慨多"形成语义上的递进与补充,含蓄而有张力。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日常感触为起点,逐步深入到对人生本质的思考。从柳絮桃花的自然凋零,到萍水相逢的人际无常,再到燕赵路上的孤身远行,情感层层加深。诗人善于从细微处入手,以小见大,将中年人的复杂心绪表达得含蓄而深沉,是王世贞抒情组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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