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武吟

明 · 王世贞

译文

罢鸟厌离枝,罢客厌离乡。

疲惫的鸟厌倦离开枝头,疲惫的旅客厌倦离开故乡。

听君行泣复坐诉,令我断绝少年肠。

听你边走边哭又坐下来诉说,令我这少年人也肝肠寸断。

始从张侯号博望,寻源凿空竟西方。

当初跟随张骞封号博望侯,开通西域凿空之旅最终到达西方。

问君何所历,身毒安息大月支。

问你经历了什么地方,身毒、安息和大月氏。

问君何所见,深目高鼻卷眉髭。

问你见到了什么,深目高鼻卷曲眉毛胡须的人。

其人何所宝,葡萄汗血香都夷。

那些人珍视什么,葡萄、汗血宝马和西域的香料。

其俗何所尚,嗜利轻杀易汉儿。

他们的风俗崇尚什么,贪图利益轻视杀戮轻视汉人。

结营勃律河,士卒樵汲供炊麋。

在勃律河边扎营,士卒砍柴打水来煮粥。

斧冰十指半堕落,又有猛兽搏食之。

凿冰取水十根手指冻掉了一半,又有猛兽来捕食士卒。

经行十三载,皮肉消尽馀音声。

行走了十三年,皮肉消磨殆尽只剩声音。

音声固未改,舌强亦难明。

声音虽然没变,但舌头僵直也难以说清楚话了。

忽睹嵬峨之宫阙,不敢遽谓长安城。

忽然看到巍峨的宫殿,不敢贸然认定这就是长安城。

不知张侯见天子何所言,独封大邑金帛蕃,甲第亦轩轩。

不知张骞见到天子说了什么,独自被封赏大片封邑和大量金帛,府第也气派轩昂。

馀者公车门,十上不得论。

其余的人只能守在公车府门,上书十次也得不到奏议的机会。

最后稍为郎,给钱十万令还乡。

最后好不容易做了个郎官,给了十万钱让回乡。

庐井渐非故,急欲问爷娘。

家乡的庐舍井田渐渐不是原来的样子,急切地想询问父母的情况。

行逢耆旧为相指,双冢累累置道旁。

路上遇到老人指点说,两座坟墓一排列在道旁。

新妇逐他人,他人生儿已扶床。

新媳妇已经跟了别人,别人生的孩子已经能扶着床走路了。

对讫始大悲,耆旧内相疑。

对答完毕才开始大哭,老人们心里也暗自疑惑。

别时朱颜复鬒鬓,今来其人鬼邪非。

离别时还是红颜黑发,如今来的人是鬼还是人啊。

又闻甘泉宫,召按西边事。

又听说甘泉宫中,朝廷召集人询问西边的事务。

乡导不乏兴,应须故时吏。

向导不缺少可以起用的人,应该需要从前出使过的老吏。

家乡空荡尽,枯骨终远弃。

家乡已经空荡一空,枯骨终究被远远抛弃。

吁嗟哉,丈夫功成差足乐,不如贫贱佣力作。

唉,大丈夫功成名就勉强算得上快乐,还不如贫贱时做雇工卖力干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古体,东武吟。诗中写一个随张骞出使西域的士兵十三年后归乡的遭遇——父母已亡、妻子改嫁、新夫已生子——是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主题的延续,格调悲凉沉痛。

逐句解读
「罢鸟厌离枝,罢客厌离乡」——疲倦的鸟厌于离开枝头,疲倦的客厌于离开家乡。

「听君行泣复坐诉,令我断绝少年肠」——听你走着哭着又坐着诉说,令我断绝少年肠。

「始从张侯号博望,寻源凿空竟西方」——开始跟从张侯博望侯(张骞),寻源凿空竟至西方。

「问君何所历,身毒安息大月支」——问你经历了什么,身毒安息大月氏。

「问君何所见,深目高鼻卷眉髭」——问你见到了什么,深目高鼻卷胡须的人。

「其人何所宝,葡萄汗血香都夷」——那些人宝贝什么,葡萄汗血马香都夷。

「其俗何所尚,嗜利轻杀易汉儿」——他们的风俗崇尚什么,嗜利轻杀轻易杀害汉人。

「结营勃律河,士卒樵汲供炊麋」——在勃律河边扎营,士卒砍柴汲水做饭。

「斧冰十指半堕落,又有猛兽搏食之」——用斧凿冰十指半数冻落,又有猛兽搏杀吞噬。

「经行十三载,皮肉消尽馀音声」——经过十三年,皮肉消尽只余音声。

「音声固未改,舌强亦难明」——音声固然未改,但舌头僵硬也难以说明。

「忽睹嵬峨之宫阙,不敢遽谓长安城」——忽然看到巍峨的宫阙,不敢贸然说是长安城。

「不知张侯见天子何所言,独封大邑金帛蕃,甲第亦轩轩」——不知张侯见了天子说了什么,独封大邑金帛众多,甲第也轩昂。

「馀者公车门,十上不得论」——其余人等在公车门前,十次上书不得论议。

「最后稍为郎,给钱十万令还乡」——最后才做到郎官,给钱十万令还乡。

「庐井渐非故,急欲问爷娘」——庐井渐渐不是旧样,急忙想问父母。

「行逢耆旧为相指,双冢累累置道旁」——路上遇到耆旧为之指点,双冢累累放置在道旁。

「新妇逐他人,他人生儿已扶床」——新妇已跟了别人,他人生的儿子已经扶床学步。

「对讫始大悲,耆旧内相疑」——面对此景开始大悲,耆旧心中也暗自怀疑。

「别时朱颜复鬒鬓,今来其人鬼邪非」——离别时还是朱颜美鬓,如今来人究竟是鬼还是人。

「又闻甘泉宫,召按西边事」——又听说甘泉宫,召问西边之事。

「乡导不乏兴,应须故时吏」——向导不乏兴起,应该用旧时的吏员。

「家乡空荡尽,枯骨终远弃」——家乡已空荡尽,枯骨终究远弃。

「吁嗟哉,丈夫功成差足乐,不如贫贱佣力作」——唉,大丈夫功成勉强足以欢乐,还不如贫贱时做佣工。

艺术手法
此诗以归乡者的视角写征人的悲剧。

"斧冰十指半堕落"以十指冻落写边塞的酷寒。

"皮肉消尽馀音声"以皮肉消尽写十三年的折磨——人已形销骨立,只剩声音。

"新妇逐他人,他人生儿已扶床"以妻子的改嫁与新子的长大写时光的无情——十三年改变了一切。

"别时朱颜复鬒鬓,今来其人鬼邪非"以旧日的容颜与今日的憔悴对比——判若两人,甚至不像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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