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偶成自嘲

明 · 王世贞

译文

五十俄加一,萧然两鬓丝。

五十岁忽然又添了一岁,两鬓萧然已生出了白发。

山城催暮紧,地僻受春迟。

山城中暮色来得格外急促,偏僻之地感受到春意也格外晚。

罢吏无馀牍,挥毫仅小词。

退了吏职案上再无公文,挥笔不过是写些小词罢了。

迂疏窃自喜,除目未相知。

迂阔疏懒的我暗自高兴,朝廷任命文书还未注意到我。

礼乐皇舆远,恩波圣德长。

朝廷的礼乐教化传到这里已经很远,圣上的恩波德泽却源远流长。

只今连帅地,自古逐臣乡。

如今这个地方长官治所之地,自古以来就是贬谪之臣的流放之乡。

水驿鱼羹美,山田穄饭香。

水路驿站旁的鱼羹味道鲜美,山田里种出的穄米饭香气扑鼻。

一城如斗大,人笑夜郎王。

这座城小得只有斗那么大,人们笑话我像自大的夜郎王一样。

赏析

题解
王世贞五十一岁时所作的自嘲诗,时在山城闲居。诗人此时宦海浮沉已历多年,身处偏远之地,年过半百,以自嘲口吻写出了对仕途的疏离感和对田园生活的微妙欣赏。全诗两组五律,前首自嘲年老文疏,后首则以逐臣之乡自况,在自嘲中暗含自得。

逐句解读
「五十俄加一,萧然两鬓丝」——五十岁忽然又加了一岁,两鬓萧然已生白发。「俄」状时光之速,「萧然」写衰颓之态,开篇即以衰老自况。

「山城催暮紧,地僻受春迟」——山城中暮色来得格外急促,偏僻之地感受到春意也晚。

「催暮紧」写山城日短,「受春迟」写地气偏寒,表面写景,实则有「美人迟暮」之叹——春迟喻恩迟,暮紧喻年老。

「罢吏无馀牍,挥毫仅小词」——退了吏职案上再无公文,挥笔不过写些小词而已。

「罢吏」或指暂时闲职,「无馀牍」表清闲,「仅小词」含自谦——以文名满天下的王世贞说自己只写「小词」,正是自嘲中暗藏的自负。

「迂疏窃自喜,除目未相知」——自己迂阔疏懒暗自高兴,朝廷的任命文书还没注意到我。

「窃自喜」是全诗诗眼,以贬为褒,将「不受重用」转化为「乐得清闲」,是典型的自嘲笔法。

第二首:「礼乐皇舆远,恩波圣德长」——朝廷的礼乐教化传到这里已经很远,圣上的恩波德泽却源远流长。表面颂圣,实则「远」字暗含被遗忘的失落。

「只今连帅地,自古逐臣乡」——如今这个连帅(地方军政长官)治所之地,自古以来就是贬谪之臣的流放之乡。

「连帅」指地方长官,「逐臣乡」用屈原、贾谊之典,自比逐臣,点出此地偏远的实质。

「水驿鱼羹美,山田穄饭香」——水路驿站旁的鱼羹味道鲜美,山田里种出的穄米饭香气扑鼻。以日常饮食写田园之乐,与前文「逐臣乡」形成对照——地虽偏远,物产却佳,遂有随遇而安之意。

「一城如斗大,人笑夜郎王」——这座城小得像斗一样大,人们笑话我像自大的夜郎王。

「夜郎自大」之典用在此处,是极妙的自嘲——诗人不是自大,而是反用此典,说自己在这小地方当官就像夜郎王一样可笑。

艺术手法
全诗以「自嘲」为基调,运用「以贬为褒」和「反用典故」两大手法。

「迂疏窃自喜」是典型的以贬为褒,将仕途失意转化为性情自得;

「人笑夜郎王」是反用典故,夜郎王本指妄自尊大者,此处诗人以自嘲口吻说自己不过是小地方的官,被人笑话也在情理之中。对仗方面,「水驿鱼羹美」对「山田穄饭香」,以日常食物写田园风味,工整中见生活气息。

「催暮紧」三字精练,「紧」字将无形的暮色写得如有重量般逼人。

总体评价
此诗是王世贞中年时期心态的真实写照。作为「后七子」领袖,文名盖过官声,内心既有不遇之感,也有文人的自适与旷达。

「窃自喜」三字写尽了传统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面貌。全诗格调轻松而不失沉郁,自嘲中见自负,自适中见不甘,是一篇入格而又出新的五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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