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哭子与归途即事有感
明 · 王世贞
译文
屈指流年醉里论,清溪如旧泪痕新。
掰着手指算流年只能在醉中谈论,清溪依然如故而泪痕却是新的。
也知不乏追随客,谁是当时共济人。
也知道不缺少追随的宾客,可谁是当年同舟共济的人呢。
龙湾北岸骨堪栖,漠漠愁云片片低。
龙湾北岸白骨堪可栖息,漠漠愁云一片片压得很低。
一种印山寒食地,白公坟畔酒成泥。
同样是印山寒食节的坟地,白公坟畔洒的酒已化作泥浆。
当年六子五沈沦,一作人间舌底人。
当年六位好友五位已经去世,我一个活在人世间徒然唇舌的人。
暗数古来文苑传,谁能白发画麒麟。
暗暗细数古来文苑的传记,谁能白发苍苍还被画入麒麟阁。
碧练东来是霅川,银鱼紫蟹不论钱。
如碧绿绸缎般东流而来的是霅川,银鱼紫蟹多得不用论价。
从他风景长如画,割却浮家一段缘。
任凭这风景长如画卷,却割舍了漂浮不定的一段尘缘。
太初收骨道场山,与隔新坟定几湾。
太初的遗骨安葬在道场山,与新坟之间隔着不知几个湾。
六十年来无麦饭,可能相对忆人间。
六十年来无人来祭奠一碗麦饭,还能不能相对回忆人间的事呢。
玉龙桥下水纵横,酒眼摩娑醉语轻。
玉龙桥下流水纵横交错,醉眼朦胧摩挲着醉中轻声说话。
不道便成生死别,至今犹自恨潮声。
没想到就这样成了生死之别,至今仍然怨恨那潮水的声音。
赏析
题解
《长兴哭子与归途即事有感》是王世贞在长兴哭吊友人后归途中有感而作的组诗。
"子与"为诗人挚友,当为"后七子"之一或交游圈中人。诗中写故人已逝的悲痛、昔日文友凋零的伤感,以及对生死无常的深沉慨叹,情感真挚而沉痛,是王世贞悼亡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屈指流年醉里论,清溪如旧泪痕新」:屈指计算流年只能在醉中谈论,清溪还是旧时模样但泪痕是新的。写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之悲。
「也知不乏追随客,谁是当时共济人」:也知道不缺追随的客人,谁是当时同舟共济的人呢。言世风日下,知交难觅。
「龙湾北岸骨堪栖,漠漠愁云片片低」:龙湾北岸尸骨堪以栖身,漠漠愁云片片低垂。写友人墓地之凄凉。
「一种印山寒食地,白公坟畔酒成泥」:同样是印山寒食之地,白公坟畔祭酒已成了泥。
"白公"指白居易,此处泛指贤者之墓。
「当年六子五沈沦,一作人间舌底人」:当年六位友人五人已沦没,剩一人还在人间做舌底之人。
"舌底人"指尚在人世能言语者。
「暗数古来文苑传,谁能白发画麒麟」:暗暗数着古来文苑传中的人物,谁能白头时还能画入麒麟阁。
"麒麟"指麒麟阁功臣像,言文人难有此荣耀。
「碧练东来是霅川,银鱼紫蟹不论钱」:碧绿的绸练东来便是霅川,银鱼紫蟹不论价钱。写霅川物产丰饶。
「从他风景长如画,割却浮家一段缘」:任凭风景长如画卷,也要割断浮家泛宅的一段缘分。
"浮家"指漂泊不定的生活。
「太初收骨道场山,与隔新坟定几湾」:太初收骨在道场山,与它相隔的新坟有几道河湾。
"太初"当为友人字号。
「六十年来无麦饭,可能相对忆人间」:六十年来没有麦饭祭奠,可能相对回忆人间之事吗。言墓祭荒凉,无人凭吊。
「玉龙桥下水纵横,酒眼摩娑醉语轻」:玉龙桥下水流纵横,醉眼摩挲中醉语轻轻。写醉后归途的迷茫。
「不道便成生死别,至今犹自恨潮声」:没想到便成了生死之别,至今还怨恨那潮声。以潮声喻无常,写永诀之恨。
艺术手法
组诗以"哭"与"归途"为双重线索,交替呈现墓地哀悼与归途沉思。第二首"一种印山寒食地,白公坟畔酒成泥"以祭酒化泥的细节写墓祭的荒废,将抽象的亡故之悲具象化。第三首"当年六子五沈沦"以数字对比(六与五)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一个"沈沦"字将五位友人的命运一言蔽之。末首"不道便成生死别,至今犹自恨潮声"以"恨潮声"收束全篇,将内心的悔恨外化为对自然声音的怨恨,景情合一,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悼亡为主题,将友情的追忆、文人群体的凋零、生死的无常融为一炉。诗人不刻意铺排悲情,而以细节和数字传达沉痛,"六子五沈沦"的冷峻陈述比任何哀辞都更有力量。全篇情感由外在的哭泣逐步深入到对人生无常的哲学思考,格调沉郁而不颓废,是明代文人悼亡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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