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翁画赠吴文定山水歌

明 · 王世贞

译文

君不见白石翁,墨花破万纸,散落世眼中。

你没看见白石翁沈周,墨花突破了万张画纸,散落在世人眼中。

其间方寸地,贮一太史公。

其中方寸之间,装着一位太史公吴宽。

是时太史称吴侬,三载磊块蟠翁胸。

此时太史被称为吴地人,三年来郁结之气盘踞在白石翁胸中。

太史趣朝天,青雀凌春风。

太史要进京朝见天子,青雀船乘风破浪前行。

有泪不作李都尉,有赋不拟江文通。

有眼泪不像李陵都尉那样悲泣,有辞赋不像江淹那样伤别。

直将三寸管、五丈素,写出江南千峰与万峰。

直接用三寸毛笔和五丈素绢,画出江南的千山万峰。

尽收蜀锦囊,压倒太史之奚僮。

全都收进蜀锦画囊,压得太史的小童都背不动。

绝壁直上高穹窿,呼吸似足开天聪。

绝壁直上高耸入云,仿佛呼吸都能开启天庭的耳朵。

忽复下坠数千尺,俯身欲入鼋鼍宫。

忽然又下坠数千尺,俯身似乎要进入大鳖巨鳄的水宫。

意者径路绝,乃有云霞封。

想来是道路断绝了,才有云霞封锁。

万古不尽流,洗出玉玲珑。

万古奔流不息的溪水,洗出了玉一般玲珑的岩石。

侧耳将听之,疑是缣素间,迸作群靊霳。

侧耳细听,怀疑是绢帛画幅之间,迸发出群雷之声。

长飙无形,百草庬茸。

长风无形呼啸而过,百草蓬茸纷乱。

列缺崩崖,吐出怪松。

闪电劈裂山崖,崖缝中长出奇形怪状的松树。

历乱羽葆,屈蟠虬龙。

枝叶纷乱如同羽葆仪仗,弯曲盘绕如同虬龙。

将崩未崩石似舞,欲断不断桥飞虹。

将要崩塌还没崩塌的石头如同起舞,快要断开又没断开的桥如同飞虹。

乃有词客酒人,樵青钓童。

又有文人墨客和酒徒,还有打柴的少年和垂钓的童子。

或骑蹇驴,或驾轻舼。

有的骑着跛驴,有的驾着轻舟。

或蹑蜡屐,或策短筇。

有的穿着蜡屐,有的拄着短竹杖。

高者穿木,末若蜚鸿。

走高处的人穿越林木,像飞鸿一样轻盈。

下者蹒跚,勃窣如孤豵。

走低处的人步履蹒跚,如同一只小猪笨拙地走。

两仪不能主,乍辟而乍蒙。

天地两仪也难以主宰,忽而开阔忽而蒙昧。

二曜不定光,倏西而倏东。

日月的光辉也不固定,忽而在西忽而在东。

木栈与鸟争道,人家拟鹊开窗。

木栈道与鸟争着通行,人家仿照喜鹊在崖壁上开窗。

渐穷至杳霭,但有去路无来踪。

渐渐走到深远杳渺之处,只有前去的路没有来时的踪迹。

犹云纸尽意未尽,乱石拳点波汹汹。

还说纸用尽了画意未尽,乱石如拳点点波涛汹涌。

真宰泣诉神无功,太史不能长将向天去,流落人间成楚弓。

造物主也哭着诉说神力也无法做到,太史不能一直带着此画升天,流落人间成了楚弓般得而复失。

翁亦召主城芙蓉,但令居士缃几上,秀色欲滴青濛濛。

白石翁也被召去主管城中的芙蓉阁,只让居士在黄色小几上观赏,秀色欲滴青蒙蒙一片。

击节董源,陨涕关仝,笔底一扫倾宗工。

为董源的作品击节赞叹,为关仝的作品流泪,一挥笔便倾倒了画坛宗师。

沈翁豪翰何其雄,呜呼隆准之孙岂必隆。

沈翁的笔墨何等雄壮,唉,高鼻梁的刘邦后代难道一定也要高鼻梁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言古体,咏白石翁(沈周)画赠吴文定山水。诗中描写沈周画作中的千峰万峰、绝壁飞虹、词客酒人,极尽画境之妙,再以画比人写沈周的豪翰与吴宽的风骨,格调雄奇磅礴。

逐句解读
「君不见白石翁,墨花破万纸,散落世眼中」——你没见白石翁,墨花突破万纸,散落在世人眼中。

「其间方寸地,贮一太史公」——那方寸之间,藏着一位太史公(吴宽)。

「是时太史称吴侬,三载磊块蟠翁胸」——那时太史被称为吴侬,三年的磊块蟠结在翁胸中。

「太史趣朝天,青雀凌春风」——太史趋向朝堂,青雀凌驾春风。

「有泪不作李都尉,有赋不拟江文通」——有泪不作李陵都尉,有赋不拟江淹文通。

「直将三寸管、五丈素,写出江南千峰与万峰」——直接用三寸笔管、五丈素绢,写出江南的千峰万峰。

「尽收蜀锦囊,压倒太史之奚僮」——尽收在蜀锦囊中,压倒太史的小童。

「绝壁直上高穹窿,呼吸似足开天聪」——绝壁直上高耸穹窿,呼吸似乎足以开通天聪。

「忽复下坠数千尺,俯身欲入鼋鼍宫」——忽然又下坠数千尺,俯身要进入鼋鼍之宫。

「意者径路绝,乃有云霞封」——想来路径已绝,才有云霞封住。

「万古不尽流,洗出玉玲珑」——万古不竭的流水,洗出了玉玲珑。

「侧耳将听之,疑是缣素间,迸作群靊霳」——侧耳将要听,怀疑是缣素之间,迸发出群雷之声。

「长飙无形,百草庬茸」——长飙无形,百草蓬茸。

「列缺崩崖,吐出怪松」——闪电崩崖,吐出怪松。

「历乱羽葆,屈蟠虬龙」——纷乱的羽葆,屈蟠的虬龙。

「将崩未崩石似舞,欲断不断桥飞虹」——将崩未崩的石头像在跳舞,欲断不断的桥如飞虹。

「乃有词客酒人,樵青钓童」——又有词客酒人,樵夫钓童。

「或骑蹇驴,或驾轻舼」——有的骑着蹇驴,有的驾着轻舟。

「或蹑蜡屐,或策短筇」——有的穿着蜡屐,有的拄着短筇。

「高者穿木,末若蜚鸿」——高处穿行于林木间,末端如同飞鸿。

「下者蹒跚,勃窣如孤豵」——低处蹒蹒跚,踯躅如孤豵。

「两仪不能主,乍辟而乍蒙」——天地不能主宰,忽开忽蒙。

「二曜不定光,倏西而倏东」——日月不定其光,忽西忽东。

「木栈与鸟争道,人家拟鹊开窗」——木栈与鸟争道,人家模拟鹊巢开窗。

「渐穷至杳霭,但有去路无来踪」——渐渐穷尽到杳霭之中,只有去路没有来踪。

「犹云纸尽意未尽,乱石拳点波汹汹」——还说纸尽而意未尽,乱石拳点波涛汹汹。

「真宰泣诉神无功,太史不能长将向天去,流落人间成楚弓」——真宰泣诉神功无效,太史不能长携此画上天,流落人间成了楚弓。

「翁亦召主城芙蓉,但令居士缃几上,秀色欲滴青濛濛」——翁也被召去做城芙蓉主,只让居士的缃几之上,秀色欲滴青濛濛。

「击节董源,陨涕关仝,笔底一扫倾宗工」——击节赞赏董源,陨涕感叹关仝,笔底一扫倾倒宗工。

「沈翁豪翰何其雄,呜呼隆准之孙岂必隆」——沈翁的豪翰何等雄壮,呜呼隆准的子孙岂必都隆。

艺术手法
此诗以画作本身为描写对象。

"墨花破万纸"以墨花写笔墨的力量——突破万纸,气势惊人。

"将崩未崩石似舞,欲断不断桥飞虹"以"将崩未崩""欲断不断"写画面的动感——石头在舞,桥如飞虹。

"两仪不能主,乍辟而乍蒙"以天地不能主宰写画境的超现实——天地昏明交替,一切皆在画家的掌控之中。

"纸尽意未尽"写画家的创作冲动——纸不够用,意境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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