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牛二十韵

明 · 王跂

译文

抟煤且捏脂,驯健里牛儿。

它的毛色黝黑润泽,好像抟合的煤炭、捏就的油脂;是一头既驯顺又健壮的乡里耕牛。

茧栗初收买,薪刍自料支。

当初它还像茧栗般大小的时候我便把它买来;它的柴草饲料都是我亲自料理安排的。

冥心忘禄爵,亲手驾辕犁。

它静默无心,从不计较什么官禄爵位;是我亲手把它套上车辕、驾着犁耙耕田。

骨隐膘新满,蹄强齿尚差。

它的骨骼隐在肉里,刚刚长得膘肥体壮;四蹄强健有力,只是牙齿还略有参差,年纪尚轻。

耕鞭一不下,秣草百皆宜。

耕地时耕鞭从不曾打过它的身上;喂什么样的草料它都能吃,从不挑剔。

医岂烦千顷,佣仍费五皮。

它从不生病,哪里需要像名医那样频繁诊治;雇佣它耕作却仍要花费五张皮币的代价。

语喉应牧唤,戏脑触童痴。

它喉间发声能应和牧人的呼唤;调皮起来还会用头去顶撞贪玩的孩童。

念尔三年力,嗟余十稔饥。

想到你这三年出的力气;嗟叹我连续十年的饥荒贫困。

儿甥分瘠确,僮仆自耘耔。

孩子们和外甥分担着耕种贫瘠坚硬之地的劳作;僮仆们也自己动手除草培土。

朝暮谁收放,宫栏合改移。

早晚由谁来照管收放这头牛呢;牛栏也该搬移改换了。

近村闻骏驶,即日具钱资。

邻近村中听说有健壮的快牛要卖;他们当日就备好了钱资前来购买。

书券飖髦贵,离门紫鼻澌。

书写卖牛文契时显得格外郑重贵重;牛离开家门时,紫色的鼻孔流下了涕泪。

价收仍买剑,恩在为留縻。

卖牛的钱收来之后,仍然要拿去买剑;因为多年恩情,把缰绳留作纪念。

牧竖余工去,邻翁乞耜来。

牧童闲余的活儿就此离去;邻家老翁前来借用农具耜。

紫氛休授道,白石罢干时。

修道成仙之事且休要再提;白石仙家之事也不必再求了。

仅有田桑兴,还同铅椠辞。

如今只剩下种田植桑的兴致;还如同从事铅椠文章那样写下这首辞。

买僮犹里巷,放雀只樊篱。

买来的僮仆还是里巷中的寻常人家;就像放生雀鸟只放在樊篱之间。

饲养应逾好,经过会有时。

希望新主人饲养它应当比我更好;我经过时还会再来探看它。

衔恩倘相识,顾主必余悲。

它倘若还记得旧主的恩情,应该还能认得我;回头看旧主人,必定也会留下悲怆之泪。

归去收书卷,长无挂角期。

我归家之后收拾起书卷;从此再也没有牛角挂书、边耕边读的那一天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末王跂所作五言长律,以二十韵(四十句)的篇幅,细致叙写卖牛一事的前后经过及其引发的深沉感慨。王跂为明末遗民,入清不仕,隐居力田,诗中"念尔三年力,嗟余十稔饥"流露出长期贫困、不得不卖牛为生的窘境。全诗以牛为线索,既写牛的驯健可爱与卖牛的不舍,又折射出明末乱世中文人沦落力田的辛酸,情真意切,朴素感人,是一首具有自传性质的现实主义之作。

逐句解读
「抟煤且捏脂」:牛毛的颜色黝黑发亮,好像抟合的煤炭又好像捏就的油脂一般润泽。

「驯健里牛儿」:这是一头既驯顺又健壮的乡里耕牛。

「茧栗初收买」:当初它还像茧栗般大小(小牛角如茧栗,典出《礼记》)的时候,我便把它收买过来。

「薪刍自料支」:它的柴草饲料都是我亲自料理安排的。

「冥心忘禄爵」:牛儿静默无心,忘却了什么官禄爵位。

「亲手驾辕犁」:是我亲手把它套上辕驾犁耕田的。

「骨隐膘新满」:它的骨骼隐藏在肉里,刚刚长得膘肥体壮。

「蹄强齿尚差」:四蹄强健有力,只是牙齿还略有参差(言年纪尚轻)。

「耕鞭一不下」:耕地时耕鞭从不曾打下它的身上(言驯顺不需鞭策)。

「秣草百皆宜」:喂什么样的草料它都能适应。

「医岂烦千顷」:哪里需要像"千顷"良医那样频繁地为它治病。

「佣仍费五皮」:雇佣它耕作却仍要花费五张皮币的代价。

「语喉应牧唤」:它喉间发声能应和牧人的呼唤。

「戏脑触童痴」:调皮地用头去顶撞贪玩的孩童。

「念尔三年力」:想到你这三年出的力气。

「嗟余十稔饥」:嗟叹我连续十年的饥荒贫困。

「儿甥分瘠确」:孩子们和外甥分担着耕种贫瘠坚硬之地的劳作。

「僮仆自耘耔」:僮仆们也自己除草培土。

「朝暮谁收放」:早晚谁来照管收放这头牛呢。

「宫栏合改移」:牛栏也该搬移改换了。

「近村闻骏驶」:邻近村中听说有健壮快牛可以买。

「即日具钱资」:他们当日就备好了钱资前来。

「书券飖髦贵」:书写卖牛文契时,显得格外郑重(髦贵指贵重)。

「离门紫鼻澌」:牛离开家门时,紫色的鼻孔流下涕泪(澌指涕流泪珠)。

「价收仍买剑」:卖牛的钱收来之后,仍然要拿去买剑。

「恩在为留縻」:因为多年的恩情,把缰绳留作纪念。

「牧竖余工去」:牧童闲余的活儿就此离去。

「邻翁乞耜来」:邻家老翁前来借用农具耜。

「紫氛休授道」:紫色的氛围中休要传授什么道术(用紫氛指修道成仙)。

「白石罢干时」:白石(仙家所食)也不必再餐食求仙了(干时指干禄求仙)。

「仅有田桑兴」:如今只剩下种田植桑的兴致。

「还同铅椠辞」:还如同从事铅椠(书籍文章)那样写下这首辞。

「买僮犹里巷」:买来的僮仆还是里巷中的寻常人家。

「放雀只樊篱」:就像放生雀鸟只放在樊篱之间。

「饲养应逾好」:希望新主人饲养它应当比我更好。

「经过会有时」:我经过时还会再来探看它的。

「衔恩倘相识」:它倘若还记得旧主的恩情,应该还能认得我。

「顾主必余悲」:回头看旧主人必定也会留下悲怆之泪。

「归去收书卷」:我归家之后收拾起书卷。

「长无挂角期」:从此再无"挂角"之期(用李密骑牛挂角读书典故),再不能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了。

艺术手法
全诗以"卖牛"为题,以"不舍"为骨,叙事与抒情交融。首起"抟煤且捏脂,驯健里牛儿"以生动比喻写牛毛色泽与驯健之态,先声夺人;

"茧栗初收买"用《礼记·月令》"蚕事毕,茧栗坚"之典,点明从小养大,铺垫深厚感情;

"骨隐膘新满,蹄强齿尚差"以工笔写牛之壮硕少壮,反衬不得不卖的无奈;

"耕鞭一不下,秣草百皆宜"写出牛的驯良温顺,让人愈发不忍割舍;

"念尔三年力,嗟余十稔饥"转入自叹,将牛之力与人之饥对照,沉痛深刻;

"离门紫鼻澌"以牛流泪涕的细节写离别之悲,尤为动人;

"衔恩倘相识,顾主必余悲"以假设口吻写人牛深情,催人泪下;尾联"归去收书卷,长无挂角期"用李密牛角挂书典故收束,将卖牛之事与文人失学之悲融为一体,余味无穷。全篇语言朴素,情感真挚,不假雕饰而自能动人心弦。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言长律二十韵的体制,将卖牛一事的前后因果、人牛深情以及自身沦落力田的辛酸写得淋漓尽致。诗中最动人的是"念尔三年力,嗟余十稔饥"的对照、"离门紫鼻澌"的细节、"衔恩倘相识,顾主必余悲"的设想,以及"长无挂角期"的收束,处处见出诗人真挚深沉的情感。全篇语言朴素而意蕴深远,既有现实主义的纪实精神,又有浪漫主义的抒情深度,体现了王跂五言长律善于叙事抒情、工于细节刻画的特色,是明末遗民诗中感人至深的一首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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