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穆山水图为郎中董君美赋
明 · 汪广洋
译文
吴兴山水称奇绝,欲往见之不可得。
吴兴一带的山水号称天下奇绝,我想要前去游览却一直无法如愿。
山如游龙水如练,寤寐神交久相识。
那里的山势如同游龙蜿蜒,水波如同白练舒展,我在日夜梦寐中与之神交已久,仿佛早已相识。
去年东征震泽归,偶向吴兴泛夕晖。
去年东征震泽归来时,我偶然来到吴兴,在夕阳余晖中泛舟湖上。
浮玉山前酒初熟,碧浪湖中鱼正肥。
浮玉山前新酿的酒刚刚酿好,碧浪湖中的鱼儿正当肥美。
径从买鱼酌白酒,短篷系在沧洲柳。
索性就买些鲜鱼下酒,饮着白酒,把小船系在沧洲水边的柳树上。
看山饮水无了期,雪花飞来大如手。
看山饮水之乐无穷无尽,此时雪花飞落下来,竟然大得像手掌一样。
山苍苍,云茫茫,别去怀思山水长。
山色苍翠,云气茫茫,离别之后对那山水的思念之情绵绵不绝。
今年触热上齐鲁,直驾天风辞豫章。
今年我冒着暑热北上齐鲁之地,乘着天风一般的气势从豫章启程。
江湖蛟鼍宅,淮蔡鱼龙乡。
江湖水域是蛟龙巨鼋栖居之所,淮水蔡地一带则是鱼龙出没之乡。
黄河下泻神激扬,一息泰山青在望。
黄河之水奔泻而下,神威激荡,转眼之间泰山的青翠山色就已映入眼帘。
比来宴坐观清济,却忆雄飞数千里。
近来安闲而坐观赏清澈的济水,却回想起从前雄飞数千里的壮游经历。
东掖郎官尤好奇,酌我春风紫薇底。
在东掖任职的郎官董君美尤其好客好奇,在春风吹拂的紫薇花下为我斟酒款待。
手提名画山水图,派出吴兴松雪里。
他手中提着一幅名贵的山水画,画派的传承出自吴兴赵松雪一门。
求我试作山水歌,为我素知山水美。
他请我试着为这幅画题写一首山水之歌,因为我素来深知山水之美。
展图累日怡心神,水绿山青太逼真。
连续数日展阅此画,令人心神愉悦,那水色碧绿、山色青翠,实在太逼真了。
联镳二子谩驰骋,我亦况是丹青人。
赵氏父子二人联袂驰骋于艺坛,况且我也是一个通晓丹青绘画之人。
吴兴书法妙天下,笔意寻常寓图画。
吴兴赵氏的书法精妙绝伦冠绝天下,那精妙的笔意也常常融入图画之中。
一水一山蟠籀文,裴迪来时绝惊讶。
画中的一水一山都盘曲如同籀篆文字一般,纵使裴迪这样精于赏鉴的人来了也会惊叹不已。
君不见司马迁,生平足迹半山川。
你难道没有看见太史公司马迁吗?他一生的足迹遍及半个天下的山川。
主经奴史走百氏,回得山川一气先。
他以经学为主、以史学为辅,涉猎诸子百家,反而在游历山川中先得天地浩然之气。
愧我长年事奔走,耿耿胸中复何有。
惭愧我长年在外奔波忙碌,耿耿之心胸中又有什么真才实学呢?
雕虫刻楮殊未工,默对江山玩星斗。
我的诗文技艺如同雕虫刻楮一般尚未精到,只能默默对着大好江山,玩赏天上的星斗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汪广洋应郎中董君美之请,为赵仲穆(赵雍,字仲穆,赵孟頫之子)所绘山水图所作的题画诗。诗以七言歌行为主,杂以长短句,纵横跌宕。先写对吴兴山水的向往,次叙东征归来途经吴兴的亲历,再转入题画正题,描述图画之美并赞赵氏父子书画之妙,最后以司马迁足迹遍山川为比,感慨自己长年奔走、雕虫未工的愧怍。全诗融叙事、写景、议论、抒情于一炉,气势开阔。
逐句解读
「吴兴山水称奇绝,欲往见之不可得。」吴兴的山水号称天下奇绝,我想要前去观赏却一直未能如愿。
「山如游龙水如练,寤寐神交久相识。」那里的山势如同游龙蜿蜒,水波如同白练舒展,我在梦寐之中与之神交已久,仿佛早已相识。
「去年东征震泽归,偶向吴兴泛夕晖。」去年东征震泽归来,偶然在吴兴泛舟于夕阳光辉之中。
「浮玉山前酒初熟,碧浪湖中鱼正肥。」浮玉山前新酿的酒刚刚熟透,碧浪湖里的鱼正当肥美。
「径从买鱼酌白酒,短篷系在沧洲柳。」便径直去买鱼来下酒,饮着白酒,将小船短篷系在沧洲的柳树上。
「看山饮水无了期,雪花飞来大如手。」看山饮水乐无穷尽,此时雪花飞来,竟大如手掌。
「山苍苍,云茫茫,别去怀思山水长。」山色苍苍,云气茫茫,分别以后对山水的怀思悠长不尽。
「今年触热上齐鲁,直驾天风辞豫章。」今年冒着酷热北上齐鲁,驾着天风从豫章出发。
「江湖蛟鼍宅,淮蔡鱼龙乡。」江湖是蛟龙巨鼋的居所,淮蔡一带是鱼龙出没之乡。
「黄河下泻神激扬,一息泰山青在望。」黄河倾泻而下,神威激扬,一呼吸之间泰山的青色已在眼前。
「比来宴坐观清济,却忆雄飞数千里。」近来安坐观赏清澈的济水,却回想起从前雄飞数千里的壮游。
「东掖郎官尤好奇,酌我春风紫薇底。」东掖的郎官董君美尤其好奇爱客,在春风吹拂的紫薇花下设酒款待我。
「手提名画山水图,派出吴兴松雪里。」他手提一幅名贵的山水画,画派出自吴兴赵松雪(赵孟頫)一门。
「求我试作山水歌,为我素知山水美。」请我尝试作一首山水歌,因为我素来深知山水之美。
「展图累日怡心神,水绿山青太逼真。」展阅此图数日,心神愉悦,那水绿山青实在太逼真了。
「联镳二子谩驰骋,我亦况是丹青人。」赵氏父子(赵孟頫、赵雍)联镳并驱于艺坛,我况且也是通晓丹青之人。
「吴兴书法妙天下,笔意寻常寓图画。」吴兴赵氏的书法妙绝天下,寻常的笔意也常常寄寓于图画之中。
「一水一山蟠籀文,裴迪来时绝惊讶。」一水一山都盘曲如籀篆之文,纵使裴迪(王维诗友,精于赏鉴)来了也会惊叹不已。
「君不见司马迁,生平足迹半山川。」你难道没有看见司马迁吗?他一生的足迹踏遍了半个天下的山川。
「主经奴史走百氏,回得山川一气先。」他以经为主、以史为奴,涉猎诸子百家,反而从山川游历中先得天地一气之真。
「愧我长年事奔走,耿耿胸中复何有。」惭愧我长年奔走在外,耿耿胸中又有什么呢?
「雕虫刻楮殊未工,默对江山玩星斗。」我的诗文技艺如同雕虫刻楮般尚未精工,只能默默对着江山,玩赏天上星斗罢了。
艺术手法
一、以叙事为线索,层层铺展。全诗由"欲往见之"的向往,到"偶向吴兴泛夕晖"的亲历,再到"展图累日怡心神"的赏画,最后归结于"愧我长年事奔走"的自省,脉络清晰而气脉贯通。
二、句式错落有致。以七言为主体,插入"山苍苍,云茫茫"三字短句和"君不见司马迁"的歌行句式,使节奏跌宕起伏,如黄河之水一泻千里又时有回旋。
三、以书入画,以画喻书。
"一水一山蟠籀文"将山水形态与篆籀笔法打通,既赞画中山水,又赞赵氏书法,构思新颖。
四、用典贴切。以司马迁足迹遍山川而"回得山川一气先"来反衬自己的不足,以裴迪之赏鉴来衬托画作之精妙,皆恰到好处。
总体评价
此诗为题画诗中格局宏大之作。汪广洋不仅是政事之才,亦有艺文之养。诗中将游历之实、赏画之乐、艺理之论与身世之感融为一体,不作泛泛题咏,而是借题画以抒胸臆。全篇笔势纵横,意象丰富,既有"黄河下泻神激扬"的壮阔,也有"雪花飞来大如手"的奇趣,体现了诗人开阔的胸襟与深厚的艺术修养。结尾以自谦收束,格调尤高,不失为明初七言歌行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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