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泣麟图后

明 · 汪广洋

译文

麒麟素不出,出则世道寅。

麒麟向来不轻易出现,一旦出现便意味着世道昌盛敬肃。

世道久不寅,尔出胡不辰。

世道久已不再兴盛,你为何偏在此不合时宜之时出现?

尔出胡不辰,吁嗟乎麒麟。

你为何偏在此不合时宜之时出现,唉,可叹啊麒麟!

麒麟果何物,允矣兽之仁。

麒麟究竟是什么?它是真正当得起"仁"字的瑞兽。

天性实赋予,信靡豢与驯。

它的仁德乃是天性所赋予,绝非靠豢养和驯化而来。

有角罔扺物,抵物物不陨。

它虽有角却不会去抵触他物,纵然触碰到他物也不会使其受到伤害。

有趾罔践物,践物物亦伸。

它虽有蹄趾却不会去践踏他物,纵然踏到他物也不会使其折损,反而能得以舒展。

牛羊匪尔类,麋鹿匪尔邻。

牛羊不是你的同类,麋鹿也不是你的比邻。

谁俾脱於野,大駴鲁野民。

是谁让你流落到荒野之中,使鲁国的乡野之民大为惊骇。

野民疑为怪,不以尔为珍。

乡野之民把你当作妖异怪物,并不视你为祥瑞珍宝。

苦罹物所戕,弃捐道路尘。

可怜你遭受伤害而被杀戮,被丢弃在道路的尘埃之中。

皇皇宣尼父,道逢古城堙。

惶惶奔走的孔夫子,在路上遇见了古城的废墟。

城堙天四垂,苍茫愁杀人。

古城废墟的四周天幕低垂,一片苍茫之景令人愁苦难当。

徘徊念独往,凄风吹日曛。

他徘徊不定,思欲独自前行,凄冷的风吹拂着,日色逐渐昏暗。

扪心静踌蹰,恸哭非尔闻。

他扪心静思、犹豫不决,那恸哭之声你却已无法听闻。

野民反贻诮,孰与究其因。

乡野之民反而讥笑于他,又有谁能够探究这其中的深意呢?

吁嗟麟之厄,此道何由信。

可叹麒麟遭受的困厄,此中的深意又如何能取信于世人。

夫何姬辙东,王纲日以沦。

为何自周平王东迁之后,王室的纲纪便日益沦丧。

春秋二百年,托之南面尊。

春秋二百余年间,孔子借修《春秋》以托天子南面之尊。

辞严慎予夺,勖哉万世驯。

言辞严正而慎重地进行褒贬予夺,以此勉励万世之人归于正道。

乱臣及贼子,趼足走逡巡。

那些乱臣贼子因惧怕而磨破了脚、奔走徘徊不敢妄动。

不有宣尼父,谁将息纷纭。

如果没有孔夫子,又有谁能平息天下的纷扰呢?

吁嗟麟之死,此道何复云。

可叹麒麟最终死去,这其中的道理又能再说些什么呢?

嘅念周室初,君圣臣亦贤。

感慨周朝初建之时,君主圣明而臣子也贤能。

凤鸟下千仞,皇风荡极垠。

凤凰从千仞高空飞降而下,先王的德风荡及最远的边陲。

驺虞美庶物,品类实蕃殷。

驺虞之仁德加于万物,天下物类实在繁盛丰饶。

囿以道义方,培以仁义根。

以道义为准绳来规范,以仁义为根基来培养。

斯民幸弗坠,愈久愈不泯。

天下百姓有幸没有坠落涂炭,时间愈久那治道愈是不可泯灭。

迨兹日益远,世道遂莫振。

到了如今,那治道日益遥远,世道于是再也无法振兴。

所以宣尼父,感叹难为言。

因此孔夫子为之感叹,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披图百拜馀,识此眉目真。

展开此图,百拜之后,认得这画中眉目真切传神。

靡敢事绮丽,聊以慰斯文。

我不敢追求辞藻的华丽,只是聊以慰藉这斯文之道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汪广洋题咏"泣麟图"之作。

"泣麟图"即描绘孔子见西狩获麟而悲泣之事的图画。事出《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孔子闻之,反袂拭面,涕沾袍,曰"吾道穷矣"。麒麟乃仁兽,世有道则出,无道则隐。麒麟出而非其时,故孔子伤之,以为己道穷而王道终。诗人面对此图,追忆周室初兴之盛,感叹春秋以降世道陵夷,借麒麟之厄寄托对天下苍生的忧思,亦隐含对当世时局的感喟。全诗五言古体,凡九十余句,气象沉郁,寄托深远。

逐句解读

「麒麟素不出,出则世道寅。」开篇即点明麒麟之性:平日不轻易出现,出现则天下有道、世道兴盛。"寅"有敬、进之意,指世道敬肃昌明。

「世道久不寅,尔出胡不辰。」如今世道久已不兴,你为何偏在此不合时宜之时出现?"胡不辰"即"何不辰",叹其生不逢时。

「尔出胡不辰,吁嗟乎麒麟。」反复咏叹,连用"尔出胡不辰",以"吁嗟乎"长叹领起,深致惋惜之情。

「麒麟果何物,允矣兽之仁。」麒麟究竟是什么?它是真正的仁德之兽。"允"为信、确实之意。

「天性实赋予,信靡豢与驯。」其仁德乃天性所赋予,并非靠豢养驯化而得。

「有角罔扺物,抵物物不陨。」麒麟生有角,却从不以角触物;纵使触物,也不会伤及物命。

「有趾罔践物,践物物亦伸。」其趾不妄践踏,纵使践物,物亦不折反能伸展。此即"设防而不犯"之仁。

「牛羊匪尔类,麋鹿匪尔邻。」牛羊非你同类,麋鹿非你比邻,可见麒麟之卓然不群。

「谁俾脱於野,大駴鲁野民。」是谁让你流落荒野,使鲁国野民大为惊骇。"駴"同"骇"。

「野民疑为怪,不以尔为珍。」野民视为妖物怪异,并不把你当作祥瑞珍宝。

「苦罹物所戕,弃捐道路尘。」可怜你遭受伤害,被弃置于道路尘埃之中。

「皇皇宣尼父,道逢古城堙。」惶惶奔走的孔夫子,在路上遇见古城废墟。

"宣尼父"即孔子。

「城堙天四垂,苍茫愁杀人。」古城废墟边天色四垂,苍茫一片,令人愁杀。

「徘徊念独往,凄风吹日曛。」徘徊不定,思欲独往,凄风吹拂,日色昏暗。

「扪心静踌蹰,恸哭非尔闻。」扪心静思,犹豫不决;孔子恸哭,麒麟却已不能听闻。

「野民反贻诮,孰与究其因。」野民反而讥诮孔子,有谁能探究其中的深意?
「吁嗟麟之厄,此道何由信。」可叹麒麟遭遇困厄,此中之道又何由取信于人。

「夫何姬辙东,王纲日以沦。」为何自周平王东迁以后,王纲日益沦丧?
「春秋二百年,托之南面尊。」春秋二百余年间,孔子作《春秋》以托南面之尊,即以史书行天子之事。

「辞严慎予夺,勖哉万世驯。」言辞严正,慎重予夺,以此勉励万世。

「乱臣及贼子,趼足走逡巡。」乱臣贼子因惧怕《春秋》之笔削,趼足奔走,逡巡畏避。

「不有宣尼父,谁将息纷纭。」若没有孔子,谁能平息天下的纷乱?
「吁嗟麟之死,此道何复云。」可叹麒麟之死,此道又从何谈起。

「嘅念周室初,君圣臣亦贤。」感慨周室初兴之时,君主圣明,臣子贤能。

「凤鸟下千仞,皇风荡极垠。」凤鸟从千仞高飞下,皇风荡及极远之边。

「驺虞美庶物,品类实蕃殷。」驺虞之美加于万物,品类繁盛众多。

「囿以道义方,培以仁义根。」以道义为方域来圈囿,以仁义为根本来培养。

「斯民幸弗坠,愈久愈不泯。」斯民有幸未坠于涂炭,时间愈久愈不可泯灭。

「迨兹日益远,世道遂莫振。」到了如今日益遥远,世道于是再也无法振兴。

「所以宣尼父,感叹难为言。」所以孔子感叹,难以言说。

「披图百拜馀,识此眉目真。」展开图画,百拜之后,识得此画眉目真切。

「靡敢事绮丽,聊以慰斯文。」不敢从事辞藻华美,只是聊以慰藉斯文之道。

艺术手法

一、以咏物寄怀为总体框架。全诗以麒麟为线索,由物及人,由古及今,层层递进。先叙麒麟之仁性,再叙获麟之厄,继而引入孔子泣麟,最终归结于对周室盛衰的感叹,结构严密。

二、反复与层递并用。如"尔出胡不辰"两次出现,"吁嗟乎麒麟""吁嗟麟之厄""吁嗟麟之死"三呼"吁嗟",层层加深悲剧气氛,如《离骚》之反复咏叹。

三、对比强烈。麒麟之仁与野民之愚、周室之初盛与春秋之陵夷、孔子之远虑与世俗之浅见,形成多重对照,使主题更为鲜明。

四、以散入骈,句式整饬而不板滞。如"有角罔扺物,抵物物不陨。有趾罔践物,践物物亦伸",工整中有变化,增强了吟咏节奏。

总体评价

此诗为明代前期咏史古体中的佳作。汪广洋为明初开国功臣,位列中书省参政,身处由乱入治之际,对世道人心感触尤深。诗中借孔子泣麟之古事,抒发"世道何由信"之忧思,既是对历史的回望,也是对现实的警醒。全诗气象沉郁顿挫,笔力老健,用典贴切而不堆砌,议论深切而不枯燥,体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与忧世的情怀,堪称有明一代五言古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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