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杂录三十首
明 · 汪广洋
译文
一剑南来两鬓星,肩舆随处看丹青。
佩剑南下两鬓已如星点斑白,乘着轿子随处观赏山水画卷。
那知庾岭梅边客,却上交州海角亭。
谁知做了庾岭梅边的过客,却又登上了交州海角的亭台。
岛屿潮来日欲曛,聱牙蛮蜑动成群。
海潮涌来时夕阳将落,口齿难辨的蛮族蜑户成群结队地活动。
拿舟尽入沙湾泊,为避犁头海上云。
驾船全部驶入沙湾停泊,为躲避犁头形状的海上乌云。
海滨朝夕易炎凉,湿气蒸人沁薄裳。
海滨早晚冷暖变化容易,湿气蒸腾沁入薄薄的衣裳。
昨日崖州有船到,满城争买白槟榔。
昨天崖州有船到来,满城的人争相购买白槟榔。
石鼎微熏茉莉香,椰瓢满贮荔枝浆。
石鼎中微微熏出茉莉的香气,椰壳瓢中满满盛着荔枝汁浆。
木绵花落南风起,五月交州海气凉。
木棉花飘落南风吹起,五月交州的海风却很凉爽。
牂牁流水碧潺潺,潮落潮生草木閒。
牂牁江的流水碧绿潺潺,潮涨潮落间草木悠闲自得。
一片海云吹不起,越人遥指是崖山。
一片海上的云雾吹散不开,越地的人遥指说那就是崖山。
春意亭凉酒满杯,昔人遗刻尚崔嵬。
春意亭中清凉酒斟满杯,前人留下的石刻依然高耸。
亭前几树黄皮熟,日日莺啼数百回。
亭前几棵黄皮果已经成熟,黄莺日日啼鸣数百回。
雁翅城东涌怒涛,外洋水长蜑船高。
雁翅城东涌起怒涛,外洋涨水蜑家船也高了。
莫言昨夜南风急,今日登盘有海蚝。
不要说昨夜南风急骤,今日盘中便有新鲜海蚝。
吉贝衣单木屐轻,晚凉门外蹋新晴。
穿着吉贝做的单衣脚踏轻便木屐,晚凉时分在门外踏着初晴的地面。
相逢故旧无多语,解说边垆骨董羹。
与故旧相逢没有多少寒暄,只谈论着边炉煮的杂烩羹汤。
山溪款獞爱喧哗,垢面文身到处家。
山溪间的獞族喜欢喧闹,蓬面文身随处安家。
试问年年事何事,强弓劲弩旧生涯。
试问年年做的是什么事,拉强弓射劲弩就是他们的旧日营生。
倔强冯陵距海垠,半为鱼鳖半为尘。
倔强强悍地占据海边,半数沦为鱼鳖半数化为尘土。
只今编户闻声教,遗类何由辨马人。
如今编入户籍接受了教化,遗留下来的族类何处还能辨别马人。
鱼盐蛮蜑托为生,狭路逢人便弄兵。
鱼盐为蛮族蜑户赖以为生,狭窄的路上遇到人就动武。
见说官曹巡逻急,卖刀买犊也归耕。
听说官府巡逻紧急,便卖掉刀剑买回牛犊归去耕田。
谁跨鲸鲵斩断虹,海波飞立瘴云空。
谁骑乘鲸鲵斩断了长虹,海浪飞立瘴云消散一空。
阇婆真蜡船收澳,知是来朝起飓风。
阇婆真蜡的船只驶入港湾躲避,便知是来朝将起飓风。
谩把金钗品价高,荔枝端不让樱桃。
不要把金钗的价钱估得太高,荔枝确实不逊于樱桃。
若教李白谙风味,甘分南州脱锦袍。
若让李白尝到这风味,甘愿在南州脱下锦袍也要品尝。
澹白轻红斗剪裁,紫薇终不占先开。
淡白轻红争奇斗艳如巧剪裁,紫薇终究不占先开的优势。
如今烂漫炎天里,剩有春风座上来。
如今在炎热天气里烂漫盛开,仍有春风般的凉爽拂座而来。
番禺南望渺烟波,怪底鱼龙出没多。
从番禺南望烟波渺茫,难怪鱼龙出没频繁。
顷刻风霆飞白昼,黑龙拖雨过牂牁。
顷刻间风雷飞掣于白昼,黑龙拖着大雨越过牂牁江。
南海庙前花草新,波罗垂实雨频频。
南海神庙前花草清新,波罗蜜垂挂果实雨下频频。
遐荒只爱求奇气,两两来看种树人。
边远荒僻之地只喜爱猎奇之气,三三两两来看种树的人。
云色蛮笺傲薛涛,斗南楼上海天高。
如云彩般的蛮地笺纸不逊于薛涛笺,斗南楼上望去海天高远。
都将陆贾千年事,付与江淹五色毫。
都把陆贾千年来的事迹,交付江淹那五色妙笔来书写。
凉风吹雨海门来,一洗蛮烟瘴雾开。
凉风吹着雨从海口而来,一洗蛮地烟瘴雾气尽散。
回望帝京家万里,懒教人下越王台。
回望京城家在万里之外,懒得叫人再下越王台去。
花覆禅房刻漏迟,妙香浮动碧莲池。
花覆盖着禅房刻漏声迟缓,奇妙的香气浮动在碧绿莲池之上。
月明风细菩提落,想是南能出定时。
月光明亮微风细密菩提叶飘落,想来是六祖惠能出定之时。
海上安期去不来,石门花落又花开。
海上仙人安期生一去不返,石门处花落又花开。
几时相约骑黄鹄,烂醉秋风玉镜台。
何时能相约骑上黄鹄,在秋风中的玉镜台上痛饮大醉。
白云山上白云飞,腾达年来与愿违。
白云山上白云飘飞,这些年来仕途与心愿相违。
鹤发慈亲应记忆,岭南游子几时归。
白发苍苍的慈母应当还在惦念,岭南的游子何时才能归去。
啸弹长铗出秦川,又入蛮乡扫瘴烟。
弹着长剑啸歌离开秦川,又进入蛮地之乡扫除瘴烟。
寄语凤凰台上客,别来五见月团圆。
带话给凤凰台上的故人,分别以来已五次见到月圆。
榕树阴阴集暮鸦,竹深人静似仙家。
榕树浓荫之下聚集着暮归的乌鸦,竹林深处人迹罕至如同仙家。
芭蕉小苑垂双实,茉莉南州压万花。
芭蕉在小院中垂挂着双果实,茉莉在南州压倒万花之香。
玉液池边夏木青,石屏台上晚风轻。
玉液池边夏天的树木青翠,石屏台上晚风轻柔。
道人心静不知暑,默坐焚香待月明。
道人心境宁静不觉暑热,默默端坐焚香等待月明。
越盐如雪赛吴盐,藷蓣初肥竹笋甜。
越地的盐白如雪不输吴盐,山药刚长得肥嫩竹笋甘甜。
何事眉山苏太守,只将双蟹较团尖。
为何眉山的苏太守,只拿两只螃蟹来比较团脐和尖脐。
罗浮山下葛洪家,遗履轩前尚种花。
罗浮山下是葛洪的故居,遗履轩前还种植着花木。
邓岳早能参妙契,也从勾漏觅丹砂。
邓岳早就能参悟玄妙之机,也跟着到勾漏去寻觅丹砂。
村团社日喜晴和,铜鼓齐敲唱海歌。
村寨在社日里喜逢晴和天气,铜鼓齐鸣唱起海歌。
都道一年生计足,五收蚕茧两收禾。
都说一年生计充足,蚕茧收了五次稻谷收了两季。
海隅风俗似朱陈,嫁娶从来只近邻。
海边角落的风俗如同朱陈村,嫁娶从来只在近邻之间。
椰子槟榔供纳采,祖孙头白每相因。
椰子和槟榔作为订婚的礼物,祖祖辈辈白头到老世代相因。
不输租税不忧贫,缚屋边崖浅洞人。
不用缴纳租税也不担忧贫困,在崖边搭屋而居的是浅洞之人。
争捕蚺蛇邀远客,旋浇糟粕送比邻。
争相捕取蚺蛇来款待远方来客,随即浇上酒糟馈赠邻里。
蛮落人家厌食鱼,儿孙生长不知书。
蛮族村落的人家吃鱼吃厌了,子孙后代生长于此却不识诗书。
桄榔满种缘山逻,翡翠新收越海墟。
沿着山间巡逻的道路种满了桄榔,翡翠鸟新近从越地海边的墟市中收得。
赏析
题解
此诗题"岭南杂录三十首",系记录岭南地区风土人情的组诗,共三十首。诗从初到岭南的客子视角出发,广泛描写了岭南的自然景物、民族风俗、海疆形势、物产饮食等,是一幅生动的岭南社会画卷。
逐句解读
「一剑南来两鬓星,肩舆随处看丹青。」——提剑南来两鬓已如星霜,坐着轿子随处观看如丹青般的景色。
「那知庾岭梅边客,却上交州海角亭。」——哪知庾岭梅边的客人,却登上了交州的海角之亭。
「岛屿潮来日欲曛,聱牙蛮蜑动成群。」——潮水涌上岛屿日已黄昏,聱牙蛮蜑之人成群结队。
「拿舟尽入沙湾泊,为避犁头海上云。」——划船全都进入沙湾停泊,为了躲避犁头方向海上风云。
「海滨朝夕易炎凉,湿气蒸人沁薄裳。」——海滨早晚冷暖变化快,湿气蒸人沁透薄衣裳。
「昨日崖州有船到,满城争买白槟榔。」——昨天崖州有船到了,满城人争相购买白槟榔。
「石鼎微熏茉莉香,椰瓢满贮荔枝浆。」——石鼎中微微熏着茉莉的香气,椰瓢里满满盛着荔枝浆。
「木绵花落南风起,五月交州海气凉。」——木棉花落南风起时,五月交州海风带来凉意。
「牂牁流水碧潺潺,潮落潮生草木生草木閒。」——牂牁江的流水碧绿潺潺,潮落潮生间草木悠闲。
「一片海云吹不起,越人遥指是崖山。」——一片海云吹不动,越人遥指那边是崖山。
「春意亭凉酒满杯,昔人遗刻尚崔嵬。」——春意亭上凉爽酒满杯,前人留下的刻石尚且崔嵬。
「亭前几树黄皮熟,日日莺啼数百回。」——亭前几棵黄皮果熟了,日日莺啼数百回。
「雁翅城东涌怒涛,外洋水长蜑船高。」——雁翅城东涌起怒涛,外洋涨水蜑船也高了。
「莫言昨夜南风急,今日登盘有海蚝。」——别说昨夜南风急,今日盘中有海蚝上桌。
「吉贝衣单木屐轻,晚凉门外蹋新晴。」——穿着吉贝布的单衣和轻便木屐,晚凉时出门踏新晴。
「相逢故旧无多语,解说边垆骨董羹。」——遇到故旧没有多话,只解说边垆煮的骨董羹。
「山溪款獞爱喧哗,垢面文身到处家。」——山溪间的獞族爱喧哗,垢面文身随处为家。
「试问年年事何事,强弓劲弩旧生涯。」——试问年年做什么事,拉强弓射劲弩是旧日生涯。
「倔强冯陵距海垠,半为鱼鳖半为尘。」——倔强地盘踞在海岸边,一半成了鱼鳖一半化为尘土。
「只今编户闻声教,遗类何由辨马人。」——如今编户齐民都闻声教化,遗类何从分辨马人。
「鱼盐蛮蜑托为生,狭路逢人便弄兵。」——鱼盐蛮蜑以此为生,狭路遇到人便动兵器。
「见说官曹巡逻急,卖刀买犊也归耕。」——听说官府巡逻紧急,卖刀买牛犊也回去种田了。
「谁跨鲸鲵斩断虹,海波飞立瘴云空。」——谁骑鲸鲵斩断了虹,海波飞立瘴云散空。
「阇婆真蜡船收澳,知是来朝起飓风。」——阇婆真蜡的船收进澳港,知道是来朝要起飓风。
「谩把金钗品价高,荔枝端不让樱桃。」——漫把金钗比价高,荔枝确实不让樱桃。
「若教李白谙风味,甘分南州脱锦袍。」——如果让李白尝到这风味,甘愿在南州脱下锦袍。
「澹白轻红斗剪裁,紫薇终不占先开。」——淡白轻红争相剪裁,紫薇终究不占先开。
「如今烂漫炎天里,剩有春风座上来。」——如今在炎热天气里烂漫盛开,还剩有春风从座上来。
「番禺南望渺烟波,怪底鱼龙出没多。」——番禺南望烟波渺茫,怪不得鱼龙出没多。
「顷刻风霆飞白昼,黑龙拖雨过牂牁。」——顷刻间风雷飞越白昼,黑龙拖着雨过牂牁。
「南海庙前花草新,波罗垂实雨频频。」——南海庙前花草崭新,波罗蜜垂着实雨水频频。
「遐荒只爱求奇气,两两来看种树人。」——遐远荒僻之地只爱追求奇气,两两结伴来看种树人。
「云色蛮笺傲薛涛,斗南楼上海天高。」——云色的蛮笺傲视薛涛笺,斗南楼上海天高远。
「都将陆贾千年事,付与江淹五色毫。」——都将陆贾千年的事迹,付与江淹的五色笔。
「凉风吹雨海门来,一洗蛮烟瘴雾开。」——凉风吹雨从海门而来,一洗蛮烟瘴雾散开。
「回望帝京家万里,懒教人下越王台。」——回望帝京家在万里之外,懒得让人下越王台。
「花覆禅房刻漏迟,妙香浮动碧莲池。」——花覆禅房刻漏迟缓,妙香在碧莲池上浮动。
「月明风细菩提落,想是南能出定时。」——月明风细菩提叶落,想必是六祖惠能出定之时。
「海上安期去不来,石门花落又花开。」——海上安期生去而不来,石门花落了又花开。
「几时相约骑黄鹄,烂醉秋风玉镜台。」——何时相约骑黄鹄,在秋风中的玉镜台烂醉。
「白云山上白云飞,腾达年来与愿违。」——白云山上白云飞,腾达之年与愿望相违。
「鹤发慈亲应记忆,岭南游子几时归。」——鹤发的慈亲应当记得,岭南游子何时才能归来。
「啸弹长铗出秦川,又入蛮乡扫瘴烟。」——弹着长铗出秦川,又入蛮乡扫除瘴烟。
「寄语凤凰台上客,别来五见月团圆。」——寄语凤凰台上的客人,别来已五见月圆。
「榕树阴阴集暮鸦,竹深人静似仙家。」——榕树阴阴聚集暮鸦,竹深人静如同仙家。
「芭蕉小苑垂双实,茉莉南州压万花。」——芭蕉小苑垂着双实,南州的茉莉压倒万花。
「玉液池边夏木青,石屏台上晚风轻。」——玉液池边夏木青翠,石屏台上晚风轻柔。
「道人心静不知暑,默坐焚香待月明。」——道人心静不知暑热,默坐焚香等待月明。
「越盐如雪赛吴盐,藷蓣初肥竹笋甜。」——越盐如雪赛过吴盐,薯蓣刚肥竹笋甘甜。
「何事眉山苏太守,只将双蟹较团尖。」——为何眉山的苏太守,只拿双蟹比较团尖。
「罗浮山下葛洪家,遗履轩前尚种花。」——罗浮山下葛洪的故居,遗履轩前还在种花。
「邓岳早能参妙契,也从勾漏觅丹砂。」——邓岳早能参透妙契,也跟随去勾漏觅丹砂。
「村团社日喜晴和,铜鼓齐敲唱海歌。」——村团社日喜逢晴和,铜鼓齐敲唱起海歌。
「都道一年生计足,五收蚕茧两收禾。」——都说一年生计充足,五收蚕茧两收禾稻。
「海隅风俗似朱陈,嫁娶从来只近邻。」——海边风俗如同朱陈村,嫁娶从来只在近邻之间。
「椰子槟榔供纳采,祖孙头白每相因。」——椰子槟榔用来纳采,祖孙白发世代相因。
「不输租税不忧贫,缚屋边崖浅洞人。」——不输租税不忧贫穷,是那些在崖边搭屋住在浅洞的人。
「争捕蚺蛇邀远客,旋浇糟粕送比邻。」——争着捕捉蚺蛇招待远客,随即浇上糟粕酒赠送邻居。
「蛮落人家厌食鱼,儿孙生长不知书。」——蛮落人家厌食鱼,儿孙生长不知读书。
「桄榔满种缘山逻,翡翠新收越海墟。」——桄榔种满了沿山巡逻之处,翡翠新近从越海墟市收购。
艺术手法
组诗以纪实笔法写岭南风土,兼有叙事与抒情。
"木绵花落南风起,五月交州海气凉"以时令景物写气候特色,准确生动。
"若教李白谙风味,甘分南州脱锦袍"以假设和典故赞美荔枝,风趣有致。
"花覆禅房刻漏迟,妙香浮动碧莲池"以禅院之景写岭南佛寺之幽,意境清雅。
总体评价
此组杂录诗三十首全面记录了岭南的风土人情,从自然景观到民族风俗,从物产饮食到历史遗迹,内容丰富,视野广阔。语言朴实而生动,既有纪实的价值,也有文学的美感,是了解明代岭南社会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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