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矶
明 · 汪广洋
译文
东梁山,西梁山,两山掎角江之湾。
东梁山和西梁山,两座山像掎角一般夹峙在江流弯曲之处。
江流到山势转束,银潢直泻当天关。
江水流到山前水势骤然收窄,如同银河从天上的关口直泻而下。
蛟龙宅其幽,鹰隼巢其间。
蛟龙幽居在江水深暗之处,鹰隼在山峰之间筑巢栖息。
沈雄讵能测,峭拔难为扳,
那深沉雄浑的气势岂能轻易测度,那峭拔陡峻的山势令人难以攀援。
旭日洞射青红殷。
朝阳的光芒穿透照射进来,青红色的光彩显得浓郁深沉。
秋风刮地吹狂澜,
秋风席卷大地,吹起江面上狂暴的波澜。
拿舟上溯力愈艰。
撑船逆流而上前行,越发感到力不从心、艰难万分。
长篙脱手退即易,巨缆曲脊行何难。
长篙一旦脱手,顺流后退自然容易;但背着沉重的缆绳弯腰前行,又是何等艰难。
使人发可化为白,臂莫可以翰。
这般艰辛简直能让人愁得头发变白,两臂也无力再挥动船桨。
烟霏林冥冥,石磴泥盘盘,
烟雨纷飞、林木幽暗,石阶盘旋而上、泥泞不堪。
悒郁坐此长悲叹。
忧愁郁闷地坐在这里,不禁长久地发出悲叹。
山边老翁如石顽,悬厓插木坐碧菅。
山边有一位老翁性情如石头般顽固,他在悬崖上插上木头当作座位,坐在碧绿的菅草之中。
钓丝万丈坠波底,问我西去何当还。
他万丈长的钓丝垂入江波之底,问我向西去之后何时才能回来。
劝我且舣舟,稍为半日留。
他劝我暂且将船停靠岸边,稍作半日停留。
讨论身外事,拂拭心上愁。
一起谈论那些身外之事,借此拂去心头的忧愁。
向夜风雨矶上头,夔巴有客过我游。
入夜风雨交加,在矶头之上,有一位来自夔州巴地的客人前来与我同游。
请言蜀道险,外此非所忧。
他向我讲述蜀道的艰险,说除蜀地之外其他地方都不足为忧。
蜀山之高,高不可与侔。
蜀地的山有多高呢?高得无法与之相比拟。
青天相去不盈尺,猿猕夜号蛇倒泅。
山顶离青天不到一尺之距,猿猴在夜里哀号,蛇倒挂着泅水而过。
蜀江之深,深不可冥搜。
蜀地的江有多深呢?深得无法穷尽探求。
阳侯谑浪骑黄牛,白帝来时驷苍虬。
波涛之神阳侯在浪中戏耍如同骑着黄牛,白帝降临时以四条苍龙为驾车之用。
人生毋乃困羁绊,到此亦复从所由。
人生莫非就被种种羁绊所困扰,到了这般境地也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世间夷险本一致,我心坦坦成安流,我心坦坦成安流。
世间的平坦与险阻本是一回事,只要我心坦荡,便如同平静的流水一般安然——我心坦荡,便如同平静的流水一般安然。
俛首谢翁言,铭刻在肝肺。
我低头感谢老翁的一番话语,将他的话深深铭刻在肝肺之中。
迟明采兰叶,中流漾晴霁。
天将明时去采摘兰叶,船行到江流中央,荡漾在雨后初晴的明朗天空之下。
回望梁山矶,烟深两眉翠。
回望那梁山矶,在烟雾深处,两座山峦如同两道青翠的眉毛。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汪广洋江行途经梁山矶时所作。
"梁山矶"指东梁山与西梁山之间夹江对峙之处,在今安徽芜湖与马鞍山之间,长江至此水流束窄,形势险要。诗人乘舟逆流而上,历经艰辛,于矶上遇到一位老翁和一位来自蜀地的客人,通过对话抒发对世事夷险的感悟。全诗以杂言古体写成,句式长短错落,气势雄浑,兼有写景、叙事、议论之长,是明初山水纪行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东梁山,西梁山,两山掎角江之湾。」东梁山与西梁山,两座山如掎角之势夹峙在江流弯曲之处。
「江流到山势转束,银潢直泻当天关。」江水流到山前,水势骤然收束,如同银河自天关倾泻而下。
「蛟龙宅其幽,鹰隼巢其间。」蛟龙幽居于水底深处,鹰隼筑巢于山峰之间。
「沈雄讵能测,峭拔难为扳,」其深沉雄浑之势岂能测度,其峭拔高峻难以攀援。
「旭日洞射青红殷。」旭日照射进来,青红色的光彩浓郁深沉。
「秋风刮地吹狂澜,」秋风席卷大地,吹起狂暴的波澜。
「拿舟上溯力愈艰。」撑船上溯前行,力气愈发艰难。
「长篙脱手退即易,巨缆曲脊行何难。」长篙一旦脱手,后退固然容易;但背着巨缆弯腰前行,又是何等艰难。
「使人发可化为白,臂莫可以翰。」这般艰辛简直能让人一夜白头,两臂也无力再挥动。
「烟霏林冥冥,石磴泥盘盘,」烟雨纷飞,林木幽暗,石阶盘旋,泥泞难行。
「悒郁坐此长悲叹。」忧愁郁闷,坐在这里长久地悲叹。
「山边老翁如石顽,悬厓插木坐碧菅。」山边有一位老翁,性情如石头般顽固,在悬崖上插木为座,坐在碧绿的菅草之中。
「钓丝万丈坠波底,问我西去何当还。」他的钓丝万丈垂入江波之底,问我西去之后何时才能回来。
「劝我且舣舟,稍为半日留。」劝我暂且停船靠岸,稍作半日的停留。
「讨论身外事,拂拭心上愁。」来谈论那些身外之事,拂去心头的忧愁。
「向夜风雨矶上头,夔巴有客过我游。」入夜风雨交加,在矶头之上,有一位来自夔州、巴地的客人前来访我同游。
「请言蜀道险,外此非所忧。」他向我讲述蜀道的艰险,说此外其他地方都不足为忧。
「蜀山之高,高不可与侔。」蜀地的山有多高?高得无法与之比拟。
「青天相去不盈尺,猿猕夜号蛇倒泅。」山顶离青天不到一尺,猿猴夜里哀号,蛇倒挂着泅水。
「蜀江之深,深不可冥搜。」蜀地的江有多深?深得无法穷尽探求。
「阳侯谑浪骑黄牛,白帝来时驷苍虬。」波涛之神阳侯戏弄波浪骑在黄牛之上,白帝降临时以四条苍龙为驾。
「人生毋乃困羁绊,到此亦复从所由。」人生莫非就被这些羁绊所困扰,到了此地也只得听天由命、顺其所由。
「世间夷险本一致,我心坦坦成安流,我心坦坦成安流。」世间的平坦与险阻本是一回事,只要我心坦荡,便如安流一般平静——我心坦荡,便如安流一般平静。
「俛首谢翁言,铭刻在肝肺。」我低头感谢老翁之言,将之铭刻于肝肺之中。
「迟明采兰叶,中流漾晴霁。」天将明时采摘兰叶,船行中流,荡漾在晴朗的雨后天空下。
「回望梁山矶,烟深两眉翠。」回望梁山矶,烟雾深处,两座山峦如同两道青翠的眉毛。
艺术手法
一、以山水之险映衬心境之平。全诗先极写梁山矶水势之险、行舟之难,营造压抑沉闷的氛围,再借老翁与蜀客之口点出"世间夷险本一致"的哲理,最终以"我心坦坦成安流"化解前文的紧张,形成由张到弛、由险到平的结构张力。
二、句式长短交错,节奏多变。以三字短句"东梁山,西梁山"开篇,节奏急促;继以五言、七言、九言乃至十字长句,时而急促如狂澜,时而舒缓如安流,句式本身即具音乐性。
三、叠句和反复的运用。
"我心坦坦成安流"两次出现,一唱三叹,强化了诗人彻悟后的坦然,也使全诗在高潮处戛然回旋,余韵悠长。
四、人物对话推动叙事。老翁的劝留、蜀客的讲述,以对话方式展开,既丰富了内容,又使议论不流于枯燥说教,增添了生活气息。
总体评价
此诗为汪广洋纪行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诗人不仅以雄健的笔力描绘了梁山矶一带长江的壮险风光,更借江行之际的所闻所感,表达了一种超越险夷、坦荡从容的人生态度。全篇气象宏大,笔势奔放,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交融无间,既有"银潢直泻当天关"的壮阔,也有"烟深两眉翠"的清婉,体现了诗人兼擅豪放与婉约的艺术功力。此诗在明初山水诗中自成一家,值得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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