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东冈失子
明 · 王鏊
译文
生子秀而文,灿然琼树枝。
您生了一个儿子既秀美又有文采;灿烂得如同琼树的枝条一般。
岂独立门户,且欲承裘箕。
岂止是能够独立撑起家门;更是要继承先人的家学事业。
一朝忽摧折,天也真难期。
一朝忽然被摧折夭亡了;天意真是难以预料啊。
纵使铁石肠,谁能不哀斯。
纵然是铁石心肠的人;谁能不为这事悲伤呢?
哀之倘可生,哀也理亦宜。
如果哀痛能让他起死回生;那么哀痛也是合情合理的。
号天天不闻,扣地地不知。
可是您呼号苍天,天却听不见;叩击大地,地也不知道。
肝肠为尔裂,齿发为尔衰。
肝肠为此都碎裂了;牙齿头发也为此衰败了。
死者竟不返,生者空自隳。
死去的人终究不能复返;活着的人却白白地自我毁伤。
两伤复何益,不悟真成痴。
两方面都受伤害又有什么益处;不能醒悟那就真是痴迷了。
我有一药方,授之竺乾师。
我有一个药方;是佛祖天竺之师传授的。
能治迷罔疾,愿君试服之。
它能够治疗迷惑罔然之病;希望您试着服用它。
茫茫大化中,万物皆寄而。
在茫茫的天地造化之中;万物都不过是暂时寄托罢了。
贤愚与贵贱,趋死同一岐。
无论是贤明还是愚笨、高贵还是卑贱;奔赴死亡都走上同一条路。
虽有寿与夭,同尽无等衰。
虽然有长寿和短命的区别;最终同样消尽,没有高低等差。
彭聃安在哉,孔孟亦若兹。
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呢?孔子孟子也是如此都已经不在了。
况区区所立,毕竟何足施。
何况区区所建立的功业;终究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譬如空中华,妄作喜与悲。
譬如虚空中的幻花;妄自生出欢喜与悲伤来。
倏然还变灭,岂足仍追惟。
忽然之间就变化消灭了;哪里还值得再去追忆呢。
所以东门吴,无儿如有儿。
所以东门吴丧子之后而不忧愁;无儿如同有儿一般。
众生缠爱贼,有如雀黏黐。
众生被爱欲之贼所缠缚;就像雀鸟被黏胶粘住了一样。
卓哉古达人,弃去如唾洟。
伟大啊那些古代通达之人;把这些都弃去如同吐掉唾沫鼻涕一般。
爱河苟不乾,苦海终无涯。
爱河如果不去干涸它;苦海终究是没有边际的。
天道有翻覆,人事多参差。
天道尚且有翻覆变化;人世间的事情更是多有参差不齐。
自古每如此,吁嗟奈何其。
自古以来常常都是如此;唉,又能拿它怎么办呢。
颜渊仁且夭,不闻路也羸。
颜渊仁德却短命而亡;却不曾听说子路也是体弱病死的。
子夏泣丧明,但为后人嗤。
子夏因丧子而哭瞎了眼睛;却只被后人所嗤笑。
追亡建负鼓,嗟哉空尔为。
追悼亡者大办丧仪;唉,白白地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劝君急返棹,收泪举一卮。
劝您赶紧掉转船桨归去吧;收起眼泪举杯饮上一杯。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鏊慰问友人东冈丧子之作。东冈为王鏊友人之号,其子秀美能文,不幸早夭。全诗以佛理为药方,劝慰友人节哀。诗的前半铺写丧子之痛——"肝肠为尔裂,齿发为尔衰",感同身受;后半则以"茫茫大化中,万物皆寄而"的佛道哲理来开导,以彭祖、孔子、颜渊、子夏等古圣先贤为例,说明寿夭同尽、贤愚皆空,劝友人悟此道理、节哀返棹。全篇既有深情厚谊,又有通达哲思,是一首以理遣情的慰人佳作。
逐句解读
「生子秀而文,灿然琼树枝。」生了一个儿子既秀美又文采斐然;灿烂如琼树之枝。
"琼树枝"喻才貌出众之人。
「岂独立门户,且欲承裘箕。」岂止是独立撑起门户;更是要继承先人的裘衣簸箕(家业)。
"裘箕"用《礼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之典,喻继承家学事业。
「一朝忽摧折,天也真难期。」一朝忽然被摧折夭亡;天意真是难以预期。
「纵使铁石肠,谁能不哀斯。」纵然是铁石心肠之人;谁能不为这悲哀呢?
「哀之倘可生,哀也理亦宜。」如果哀痛能让他复生;那么哀痛也是理所当然的。
「号天天不闻,扣地地不知。」呼号苍天,天听不见;叩击大地,地也不知。
"号天""扣地"写极度悲痛之状。
「肝肠为尔裂,齿发为尔衰。」肝肠为此碎裂;牙齿头发为此衰老。
"齿发为尔衰"谓因悲伤过度而齿摇发白。
「死者竟不返,生者空自隳。」死去的人终究不能复返;活着的人白白地自我毁伤。"隳"(huī)指毁坏。
「两伤复何益,不悟真成痴。」两方面都受伤害又有什么益处;不能醒悟那就真是痴迷了。
「我有一药方,授之竺乾师。」我有一个药方;是竺乾(天竺)之师佛祖传授的。
"竺乾师"指佛祖释迦牟尼,"竺乾"即天竺。
「能治迷罔疾,愿君试服之。」能够治疗迷惑罔然之疾;愿您试着服用它。
「茫茫大化中,万物皆寄而。」在茫茫的大化造化之中;万物都只是暂时寄托而已。
"大化"指天地造化,"寄"指暂寄、寄居。
「贤愚与贵贱,趋死同一岐。」贤明与愚笨、高贵与卑贱;奔赴死亡走上同一条路。"岐"通"歧",指岔路,此处言殊途同归。
「虽有寿与夭,同尽无等衰。」虽然有长寿与短命之分;最终同样消尽没有高低差等。
"等衰"(děng cuī)指等级差别。
「彭聃安在哉,孔孟亦若兹。」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呢?孔孟二圣也是如此(都已去世)。"彭"指彭祖,传说寿八百岁;"聃"指老子,字聃。
「况区区所立,毕竟何足施。」何况区区所建立的功业;终究又何足道呢?
「譬如空中华,妄作喜与悲。」譬如虚空中的花朵;妄自生出欢喜与悲伤。
"空中华"为佛家语,指病眼所见之空花,喻虚幻不实。
「倏然还变灭,岂足仍追惟。」忽然之间就变化消灭了;哪里还值得再去追忆呢?"追惟"指追思回忆。
「所以东门吴,无儿如有儿。」所以东门吴(战国时人)丧子而不忧;无儿如同有儿一样。
"东门吴"用《列子》典故,其人子死而不忧,以为从前无子时不忧,今子死同于无子,故亦不忧。
「众生缠爱贼,有如雀黏黐。」众生被爱欲之贼所缠缚;就像雀鸟被黏胶粘住一样。
"爱贼"指爱欲如贼,"黐"(chī)指黏胶。
「卓哉古达人,弃去如唾洟。」伟大啊那些古代通达之人;把这一切弃去如同吐唾沫鼻涕。
"唾洟"(tuò tì)指唾液和鼻涕,喻轻贱丢弃。
「爱河苟不乾,苦海终无涯。」爱河如果不干涸;苦海终究没有边际。
"爱河""苦海"皆为佛家语。
「天道有翻覆,人事多参差。」天道尚且有翻覆变化;人世间的事情更是多有参差不齐。
「自古每如此,吁嗟奈何其。」自古以来常常都是如此;唉,又能拿它怎么办呢?"吁嗟"为叹词。
「颜渊仁且夭,不闻路也羸。」颜渊仁德却短命而死;不曾听说子路也是体弱而亡。
"颜渊"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早夭;"路"指子路,"羸"(léi)指瘦弱,此句意谓颜渊仁而夭,子路却非因病弱而死(子路死于卫国之乱)。
「子夏泣丧明,但为后人嗤。」子夏因丧子而哭瞎了眼睛;只被后人嗤笑。
"子夏丧明"用《礼记》典故,子夏之子死,哭而失明,被曾子批评。
「追亡建负鼓,嗟哉空尔为。」追悼亡者建起负鼓(丧仪);唉,白白地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负鼓"疑指丧礼中背负鼓乐之仪。
「劝君急返棹,收泪举一卮。」劝您赶紧掉转船桨回去;收起眼泪举杯饮一杯。
"返棹"指归去,"卮"(zhī)为酒器。
艺术手法
一是以情入理、以理遣情。前半段极写丧子之痛——"肝肠为尔裂""号天扣地",感同身受、痛切淋漓;后半段忽然一转,以佛理"万物皆寄"开导,以古圣先贤为例宽慰,使全诗在深情与达观之间形成张力。二是用典密集而贴切。彭祖老聃之长寿、孔孟颜渊之圣贤、子路之勇、子夏之悲、东门吴之达,凡六七处典故,无一不切合"寿夭同尽"的主题。三是比喻生动。
"譬如空中华"以佛家空花喻人生虚幻,"有如雀黏黐"以雀粘胶上喻爱欲难脱,"弃去如唾洟"以弃涕唾喻达人之超脱,皆通俗而形象。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理遣情的慰人长诗。王鏊没有停留在一般的同情安慰上,而是以佛道哲理为骨架,以历史人物为印证,层层推进地劝导友人悟透生死、节哀自爱。全诗既有"肝肠为尔裂"的深情,又有"爱河苟不乾,苦海终无涯"的通透,情理兼备,体现了明代士人融通儒佛的思想境界。末联"劝君急返棹,收泪举一卮"以质朴的行动劝慰收束全篇,举重若轻,韵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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