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松
明 · 王鏊
译文
洞庭古寺名翠峰,山门夹道皆长松。
洞庭湖畔的古寺名叫翠峰寺,山门两侧的道路上全是高大的松树。
苍皮鳞皴根诘屈,风动十里闻笙镛。
苍老的树皮如龙鳞般皴裂,树根盘曲虬结,风吹动时十里之外都能听到如笙钟般的松涛声。
团栾下荫翠羽葆,夭矫上耸苍髯龙。
树冠团聚如翠羽华盖在下面遮阴,枝干矫健上耸如同苍髯老龙。
不知当年谁手植,云是宋家三百年前之旧物。
不知当年是谁亲手栽种,据说是宋代三百年前的旧物。
每当赤日坐其下,时有清风吹鬓发。
每当烈日当空坐在松下,时常有清风吹拂鬓发。
因思古人不可见,重是甘棠无剪伐。
因而思念古人已不可见,敬重它们如甘棠之树不忍剪伐。
兹来忽见怪且惊,倒卧道路纵复横。
这次前来忽然看见令人惊怪,松树横七竖八倒卧在道路上。
可怜堂堂十八公,尽与官家充践更。
可怜这些堂堂十八公,全都被官家拿去充当差役的替代。
神咷鬼趡竞遮护,崖摧壑陷难支撑。
山神哭号鬼怪奔逃争相遮护,山崖崩塌沟壑陷落难以支撑。
我伤嘉树因久立,封殖有怀何所及。
我伤感这些嘉树因而久久伫立,想要培植保护却力不及。
颠僵力与风雷争,昏暗如闻龙象泣。
倒下的松树仿佛还在与风雷抗争,昏暗之中如同听到龙象在哭泣。
龙象泣,何所为,县官催租如火急。
龙象哭泣,是为了什么呢?县官催缴赋税如火一般急迫。
伊昔秦皇法最苛,犹有封爵来山阿。
从前秦始皇法令最为严苛,尚且有封爵赐予山中的大树。
如何今日值劫数,大斧长锯交撝呵。
为何今天遭受这般劫难,大斧长锯交替挥舞喝斥。
深山更深无处避,岂若社栎长婆娑。
深山之中再深也无避处,倒不如做一棵社庙旁的栎树长久婆娑存身。
年来征税总类此,谁采野老民风歌。
近年来征税都是这般横暴,还有谁去采集民间野老的歌谣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王鏊悯松之作,写洞庭翠峰寺古松被砍伐充赋之惨状。全诗先写古松之壮美:苍皮鳞皴、风动笙镛、翠羽葆、苍髯龙,再写古松为宋家三百年旧物、甘棠不当剪伐,再写古松倒卧道路被充践更之惨,再写神鬼难护、崖摧壑陷,再写龙象泣因催租急,再以秦皇尚有封爵、今不如社栎作比,终以征税皆类此、谁采民风歌作结,是一首托物讽世的力作。
逐句解读
「洞庭古寺名翠峰,山门夹道皆长松」——写翠峰寺长松。洞庭古寺名翠峰,山门夹道都是长松。开篇点题。
「苍皮鳞皴根诘屈,风动十里闻笙镛」——写松皮松声。苍皮鳞皴根诘屈,风吹十里闻笙镛之声。笙镛写松风如乐。
「团栾下荫翠羽葆,夭矫上耸苍髯龙」——写松冠松姿。团栾下荫如翠羽葆,夭矫上耸如苍髯龙。羽葆写松冠如盖,髯龙写松枝如龙。
「不知当年谁手植,云是宋家三百年前之旧物」——写古松来历。不知当年谁手植,说是宋家三百年前之旧物。
「每当赤日坐其下,时有清风吹鬓发」——写坐松下。每当赤日坐其下,时有清风吹鬓发。写松荫之适。
「因思古人不可见,重是甘棠无剪伐」——写甘棠不伐。因思古人不可见,重视甘棠不剪伐。甘棠用诗经甘棠之典写遗爱当护。
「兹来忽见怪且惊,倒卧道路纵复横」——写古松倒卧。此次来忽见怪且惊,古松倒卧道路纵横。写惨状。
「可怜堂堂十八公,尽与官家充践更」——写松充赋。可怜堂堂十八公,尽与官家充当践更。十八公用松字拆分之典写松,践更写轮番服役。
「神咷鬼趡竞遮护,崖摧壑陷难支撑」——写神鬼难护。神哭鬼奔竞相遮护,崖摧壑陷难以支撑。
「我伤嘉树因久立,封殖有怀何所及」——写伤嘉树。我伤嘉树因而久立,封殖有怀何所及。封殖用左传封殖之典写培植。
「颠僵力与风雷争,昏暗如闻龙象泣」——写松与风雷争。颠僵之力与风雷争斗,昏暗中如闻龙象哭泣。龙象写松如龙。
「龙象泣,何所为,县官催租如火急」——写催租急。龙象哭泣,为了什么,县官催租如火之急。
「伊昔秦皇法最苛,犹有封爵来山阿」——写秦皇尚有封爵。从前秦皇法令最苛刻,犹有封爵来到山阿。秦皇封爵用秦始皇封松为五大夫之典。
「如何今日值劫数,大斧长锯交撝呵」——写今值劫数。如何今日值此劫数,大斧长锯交相挥斥。
「深山更深无处避,岂若社栎长婆娑」——写不如社栎。深山更深无处躲避,岂若社栎长久婆娑。社栎用庄子栎社树之典写无用之用。
「年来征税总类此,谁采野老民风歌」——以征税类此作结。近年来征税总类此,谁采集野老之民风歌。写赋税苛重之痛。
艺术手法
一、对比手法:古松之壮美与倒卧之惨、秦皇尚有封爵与今日大斧长锯、有用之松被伐与无用社栎得存,对比鲜明。二、拟人手法:十八公、龙象泣、神咷鬼趡,拟人使松有灵性。三、典故精当:甘棠不伐、十八公、秦始皇封五大夫松、社栎,用典贴切。四、托物讽世:以松之被伐写赋税之苛重,以物写政。
总体评价
此诗以洞庭翠峰寺古松被伐为题,先写古松之壮美与历史,再写倒卧之惨与神鬼难护,再写催租急与秦皇尚有封爵之对比,终以社栎无用得存、征税类此谁采民风歌作结。全诗托物讽世,以松之被伐写赋税苛重之痛,是王鏊政治讽刺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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