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道中大风联句
明 · 王鏊
译文
夜闻海潮声,大地汹若动。
夜里听见如同海潮翻涌般的轰鸣声,大地仿佛在汹涌地晃动。
败叶俄填坑,顽云总归洞。
败落的枯叶顷刻间就被吹满了坑洼,顽固不散的阴云全都汇聚到了洞穴之中。
噌吰万窍呼,凛列百泉冻。
噌吰的呼啸声从万千孔穴中发出,凛冽的寒气使得百条泉水都冻结了。
野旷鸣枯桑,原低偃长葑。
旷野之中枯萎的桑树在风中呜咽作响,低洼的原野上长长的茭白都被风吹倒了。
阴霾接混茫,噫气来倥倊。
阴沉的雾霾与天地混茫连成一片,大风急促倥偬地席卷而来。
冷助玄冥威,狂招韩愈讼。
寒冷助长了冬神玄冥的威势,狂风招来了韩愈写《讼风伯》般的控诉。
雷轰号令严,天转机轴空。
风声如雷鸣般轰响,仿佛号令森严不可违抗,天旋地转间天地的机轴都被掏空了。
易水仍萧萧,燕山殊瞢瞢。
易水之畔仍然萧萧风声响彻,燕山之上却是一片昏暗不明。
不知怒何为,所喜散堪用。
不知道这大风为什么发怒,所幸的是它散开之后还有一些用处。
倏往捕亦难,逆来受须共。
风倏忽来去难以捕捉,逆风扑来时必须共同承受。
有时稍纡徐,忽地还放纵。
有时风势稍微纡缓从容了一些,忽然之间又再度放纵狂肆起来。
再作疑催诗,横奔惊失鞚。
风再度刮起时仿佛是在催促人作诗,横冲直撞之势惊得人连马缰绳都握不住了。
卑飞争堕鸢,弯卧早藏蝀。
低飞的鸢鸟争相坠落在地,弯弧状的虹蜺早就躲藏了起来。
沙漠号狐狸,岐山噤鸾凤。
沙漠中的狐狸在狂风中嚎叫,岐山上的鸾凤却噤声不出。
披襟谁敢当,落帽众相哄。
敞开衣襟迎风谁敢担当,风吹落帽子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点也妨咏归,卢其忧病中。
即使像曾点那样洒脱的人也被妨碍了咏归之乐,卢从正忧虑着身患疾病。
远应经土囊,细或入石缝。
远处的大风应该经过了山谷的土囊孔穴,细微的风丝有时能钻入石头的缝隙之中。
眯目尘簸糠,拂须冰织综。
风沙迷眼如同簸扬的糠秕一般,寒风吹拂胡须如同冰丝在编织。
迸裂沙成河,盘旋城抵瓮。
飞沙迸裂堆积如同河流一般,旋风盘旋绕城如同陶瓮一样。
星好怪维箕,鹢飞书乃宋。
星象中的好风之怪在于箕星,鹢鸟退飞之事记载于宋国的史书中。
拔木周籥缄,扬波越裳贡。
大风拔起树木如同周朝密封的竹简一样不可阻挡,掀起波涛如同越裳国前来朝贡。
汉歌怀沛台,楚赋想云梦。
汉高祖的大风歌让人怀念沛县的歌风台,楚辞的赋中让人想起云梦泽的浩渺。
庐舍遭倾摧,陵园起哀恸。
百姓的房屋庐舍遭到大风的倾覆摧毁,皇陵的陵园也因风灾引起了哀恸。
前瞻巧趋跄,后逐遥饯送。
向前看大风巧妙地驱赶着人踉跄前行,向后看风远远地仿佛在追送。
历块势尤颠,下坡力如壅。
越过土块时风势尤为颠簸难行,下坡时风力如同堵塞了一般迟滞。
八极御可游,五湖桴莫从。
纵然能乘风游历八方极远之地,却无法乘着木筏在五湖之上泛游。
先登贲育雄,鏖战邹鲁閧。
冲锋在前的如同孟贲、夏育那样的壮士之雄风,激战的声势如同邹鲁之地的喧闹。
胡马依北嘶,鲲鱼徙南羾。
北方的胡马依恋故土在风中嘶鸣,巨大的鲲鱼向南迁徙游去。
天工无乃劳,吾意因尔讽。
天工造化未免也太劳累了,我的意思因此要对这大风加以讽喻规劝。
愧乏吉甫才,穆如难继颂。
惭愧缺乏尹吉甫那样的文学才华,「穆如清风」般的颂歌难以继续写下去。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王鏊与人联句所作的长篇五古,记述昌平道上遭遇大风的情景。昌平在北京城北,为明代皇陵(十三陵)所在之地。诗中细致描绘了大风从夜间起、到白日肆虐的全过程,以铺陈排比的手法写出风的声势、力度及对万物的摧折,气势磅礴,联想丰富。联句体裁要求参与者依次续作,此诗结构宏大,用典密集,是明代联句诗中难得的长篇佳作。
逐句解读
「夜闻海潮声,大地汹若动。」夜里听见如同海潮般的轰鸣声,大地仿佛汹涌摇动。
「败叶俄填坑,顽云总归洞。」败叶顷刻间填满了坑洼,顽固的阴云都汇聚到洞穴之中,写风起之初的景象。
「噌吰万窍呼,凛列百泉冻。」噌吰之声从万窍中呼啸而出,凛冽之气使百泉冻结。
「野旷鸣枯桑,原低偃长葑。」旷野中枯桑在风中悲鸣,低原上长长的茭白被风吹倒。
「阴霾接混茫,噫气来倥倊。」阴霾之气与天地混茫相接,大风(噫气,庄子语)急促而来。
「冷助玄冥威,狂招韩愈讼。」寒冷助长了玄冥(冬神)的威势,狂风招来了韩愈的讼辞(韩愈有《讼风伯》文)。
「雷轰号令严,天转机轴空。」风声如雷轰鸣,仿佛号令森严,天旋地转之间天地的机轴都被掏空。
「易水仍萧萧,燕山殊瞢瞢。」易水仍然萧萧风声,燕山却一片昏暗不明。
「不知怒何为,所喜散堪用。」不知大风为何发怒,所喜的是它散开之后还有用处。
「倏往捕亦难,逆来受须共。」风倏忽来去难以捕捉,逆风而来必须共同承受。
「有时稍纡徐,忽地还放纵。」有时风势稍微纡缓从容,忽然间又再度放纵狂肆。
「再作疑催诗,横奔惊失鞚。」风再起时仿佛是在催人作诗,横冲直撞惊得连马缰绳都失落了。
「卑飞争堕鸢,弯卧早藏蝀。」低飞的鸢鸟争相坠地,虹蜺早已蛰伏隐藏。
「沙漠号狐狸,岐山噤鸾凤。」沙漠中的狐狸在嚎叫,岐山上的鸾凤却噤声不出。
「披襟谁敢当,落帽众相哄。」敞开衣襟谁敢面对这狂风,吹落帽引得众人哄笑。
「点也妨咏归,卢其忧病中。」即使像曾点那样的人也妨碍了咏归之乐,卢从正忧虑疾病之中。
「远应经土囊,细或入石缝。」远处风应经过土囊(山谷孔穴),细微时也能钻入石缝。
「眯目尘簸糠,拂须冰织综。」风沙迷眼如同簸扬的糠秕,拂过胡须如同冰丝交织。
「迸裂沙成河,盘旋城抵瓮。」飞沙迸裂堆积成河,旋风盘旋绕城如同陶瓮。
「星好怪维箕,鹢飞书乃宋。」星象好怪异在于箕星(主风),鹢鸟飞退之事记载于宋国书信。
「拔木周籥缄,扬波越裳贡。」拔起树木如同周朝密封竹简,掀起波涛如同越裳国来朝贡。
「汉歌怀沛台,楚赋想云梦。」汉高祖的歌让人怀念沛台,楚辞赋让人想起云梦泽。
「庐舍遭倾摧,陵园起哀恸。」百姓的庐舍遭到倾覆摧毁,皇陵的陵园也引起哀恸。
「前瞻巧趋跄,后逐遥饯送。」向前看风巧妙地驱赶着人踉跄而行,向后看风远远地像在追送。
「历块势尤颠,下坡力如壅。」越过土块时势头尤为颠簸,下坡时力量如同堵塞一般。
「八极御可游,五湖桴莫从。」纵然能乘风游历八方极远之地,却无法乘桴泛于五湖之上。
「先登贲育雄,鏖战邹鲁閧。」冲锋在前的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壮士雄风,激战之声如邹鲁之地的喧闹。
「胡马依北嘶,鲲鱼徙南羾。」胡马依恋北方在风中嘶鸣,鲲鱼向南迁徙游去。
「天工无乃劳,吾意因尔讽。」天工造化未免太过劳累了,我的意思因此要对风加以讽喻。
「愧乏吉甫才,穆如难继颂。」惭愧缺乏尹吉甫那样的才华,「穆如清风」的颂歌难以继续。
艺术手法
全诗以赋的手法为主,铺陈排比,极力描摹大风的各种形态与效果。在声态描写上,运用「噌吰」「凛列」「倥倊」等叠词拟声,以声传神;在动态描写上,以「卑飞争堕鸢」「沙漠号狐狸」等拟人手法赋予万物以生命感。用典极为繁富,涉及庄子「噔气」、韩愈「讼风伯」、玄冥冬神、箕星好风、汉高祖大风歌、楚辞云梦、越裳来贡、尹吉甫「穆如清风」等,以古喻今,拓展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全篇气势恢宏,意象密集,是一篇以风力驭笔力的雄奇之作。
总体评价
此诗以联句形式写大风,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写风的代表作之一。全诗铺陈淋漓,用典密集,将无形之风写得声态俱足、万象纷呈,充分展示了王鏊及其联句者的才学与功力。诗中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惊叹,也有对民瘼的关切和对朝政的隐喻,在雄奇的笔调中寄寓深沉的思考。作为昌平道中的纪实之作,此诗也是了解明代北方风物的重要文学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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