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道士吟留别京邑诸游好
明 · 屠隆
译文
青溪道士餐白石,扫地焚香坐空碧。
青溪道士以白石为食,扫地焚香端坐在空碧之中。
月映蒹葭秋水宽,雪覆栟榈暮云圻。
月光映照蒹葭秋水宽阔,白雪覆盖栟榈暮云裂开。
山深路僻无人烟,沙泠天空留虎迹。
山深路偏僻没有人烟,沙冷天空中只留下虎的足迹。
可惜一朝不自坚,来作清朝兰省客。
可惜一朝不能坚守本心,来做了清朝兰省的客人。
烈日骑马堀堁中,搔首乾坤嗟迫迮。
烈日下骑马行走在尘土中,搔首感叹天地逼仄迫窄。
下笔连蜷雌蜺气,吐口夭矫丹霞色。
下笔有连蜷的雌霓之气,吐口有夭矫的丹霞之色。
雄心不除侠骨存,十年学道亦何益。
雄心未除侠骨尚存,十年学道又有什么益处。
何物美器横相加,籍籍声满长安陌。
什么美器横加于身,名声籍籍布满长安街陌。
长安大道连平沙,王侯戚里纷豪华。
长安大道连接着平沙,王侯外戚纷竞豪华。
银台画阁三千尺,绣箔珠楼十万家。
银台画阁高三千尺,绣箔珠楼有十万家。
省郎卜居穷巷里,车马趋之若流水。
省郎选择住在穷巷里,车马却如流水般趋附。
争设琼筵借彩毫,朝入西园暮东邸。
争相设下琼筵借取彩毫,早晨进入西园傍晚又去东邸。
摛辞尽道李王孙,执辔皆称魏公子。
写文章都说是李王孙,执缰的都称是魏公子。
主人轰饮醉向天,淋漓红烛落花前。
主人痛饮大醉朝天,淋漓红烛落在花前。
银汉半斜沉夜柝,繁霜歌罢弹哀弦。
银汉半斜夜柝沉寂,繁霜歌罢弹奏哀弦。
有客醒然不御酒,独拥香炉对暝烟。
有客清醒不饮酒,独自拥着香炉面对暝烟。
吁嗟乎!美服人所指,器盈神理殃。
唉!华美的服饰被人指点,器满则溢神理降殃。
为欢尚未毕,含沙已在旁。
欢乐还未完结,含沙射影的暗算已在身旁。
匹夫睚眦修七箸,恶声狺狺安可量。
匹夫睚眦之怨也要报复,恶声狺狺怎能估量。
子兰谗屈平,登徒毁宋玉。
子兰谗害屈原,登徒毁谤宋玉。
谓奏相如琴,未灭淳于烛。
说弹奏的是相如之琴,未灭的是淳于之烛。
祢生鼓吏惭未能,幼舆丘壑无不足。
祢衡做鼓吏惭愧不能,幼舆丘壑之志无不足。
青天何高高,白日去莽莽。
青天多么高远,白日匆匆离去莽莽。
出门眼看北邙山,令人万事抛漭瀁。
出门眼看北邙山,让人万事都抛入茫茫。
玉柙珠襦寒雨中,金罍宝瑟高堂上。
玉柙珠襦在寒雨中,金罍宝瑟在高堂上。
不闻黄鹄游洿池,岂有神龙挂鱼网。
不曾听说黄鹄游于污池,哪有神龙挂在鱼网上。
我欲掩口笑古人,古人英雄亦不达。
我想掩口笑古人,古人英雄也不得志。
子房赤松待兴汉,范蠡五湖须霸越。
子房等待赤松子辅佐兴汉,范蠡须待五湖成就霸越。
即如蒙庄与灌园,安用云台悬日月。
就像蒙庄和灌园者,何须云台高悬日月。
马蹄鸡肋空有无,欲休即休何所图。
马蹄鸡肋不过是空有无,想休息就休息图什么呢。
亦不用百官祖道集征虏,亦不用君王诏书赐鉴湖。
也不需要百官祖道征虏,也不需要君王诏书赐鉴湖。
一骑萧然下风雪,空壕斜日啼城乌。
一骑萧然驰下风雪,空壕斜日中城乌啼叫。
耻为执虎子,宁待车生耳。
耻于做执虎子之官,宁可等待车生耳。
懒视张仪舌,不问待诏齿。
懒看张仪之舌,不问待诏之齿。
是非野鹤骞孤霞,恩怨金干擘海水。
是非如同野鹤飞上孤霞,恩怨如同金干劈开海水。
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
脱掉我今日的红尘,还我旧时的白云。
王绩罢官因坐酒,介推身隐讵须文。
王绩罢官是因为好酒,介推隐身何须文采。
风雷不能为之驱,阴阳不能为之铸。
风雷不能驱使他,阴阳不能铸造他。
胡鹰翻然掣金锁,碧落茫茫堕秋雾。
胡鹰翻然掣断金锁,碧落茫茫坠入秋雾。
铜马当年悔陆沉,自怜黑发早抽簪。
铜马当年后悔陆沉,自怜黑发早抽簪归隐。
当门杨柳黏天碧,绕屋松杉满地阴。
当门杨柳黏着天碧,绕屋松杉满地阴凉。
故人他日如相访,万树桃花何处寻?
故人他日如来访,万树桃花何处寻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青溪道士吟留别京邑诸游好,写从道士入京做官到最终归隐的心路历程。诗人以"青溪道士餐白石"起笔写修道生涯,以"何物美器横相加,籍籍声满长安陌"写因才华而被征召,以"为欢尚未毕,含沙已在旁"写官场的险恶,以"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写归隐的决心。
逐句解读
「青溪道士餐白石,扫地焚香坐空碧」——青溪道士餐食白石,扫地焚香坐在空碧之中。
「月映蒹葭秋水宽,雪覆栟榈暮云圻」——月亮映照蒹葭秋水宽阔,白雪覆盖栟榈暮云散开。
「山深路僻无人烟,沙泠天空留虎迹」——山深路僻没有人烟,沙冷天空中留下虎迹。
「可惜一朝不自坚,来作清朝兰省客」——可惜一朝不能坚守,来做清朝兰省的客人。
「烈日骑马堀堁中,搔首乾坤嗟迫迮」——烈日下骑马在尘土中,搔首叹息天地迫窄。
「下笔连蜷雌蜺气,吐口夭矫丹霞色」——下笔如连蜷的雌蜺之气,吐口如夭矫的丹霞之色。
「雄心不除侠骨存,十年学道亦何益」——雄心不能消除侠骨尚存,十年学道又有什么益处。
「何物美器横相加,籍籍声满长安陌」——什么东西美器横加于身,声名籍籍布满长安街陌。
「长安大道连平沙,王侯戚里纷豪华」——长安大道连接着平沙,王侯外戚之家纷纷豪华。
「银台画阁三千尺,绣箔珠楼十万家」——银台画阁三千尺高,绣箔珠楼十万家之多。
「省郎卜居穷巷里,车马趋之若流水」——省郎住在穷巷之中,车马趋之如同流水。
「争设琼筵借彩毫,朝入西园暮东邸」——争着设琼筵借彩笔,早上入西园晚上到东邸。
「摛辞尽道李王孙,执辔皆称魏公子」——铺陈文辞都称赞李王孙,执缰都称颂魏公子。
「主人轰饮醉向天,淋漓红烛落花前」——主人轰饮醉向天,淋漓的红烛在落花前。
「银汉半斜沉夜柝,繁霜歌罢弹哀弦」——银河半斜沉下了夜柝,繁霜中歌罢弹出哀弦。
「有客醒然不御酒,独拥香炉对暝烟」——有客清醒不饮酒,独自拥着香炉对着暝烟。
「吁嗟乎!美服人所指,器盈神理殃」——吁嗟!美服被人指点,器满则神理遭殃。
「为欢尚未毕,含沙已在旁」——欢乐还未完毕,含沙射影的人已在身旁。
「匹夫睚眦修七箸,恶声狺狺安可量」——匹夫的睚眦之怨如修七箸,恶声狺狺怎能估量。
「子兰谗屈平,登徒毁宋玉」——子兰谗害屈原,登徒子毁谤宋玉。
「谓奏相如琴,未灭淳于烛」——说是弹奏相如之琴,未灭淳于之烛。
「祢生鼓吏惭未能,幼舆丘壑无不足」——祢衡做鼓吏惭愧不能如他,幼舆丘壑之志无不足。
「青天何高高,白日去莽莽」——青天何等高远,白日去得莽莽。
「出门眼看北邙山,令人万事抛漭瀁」——出门眼看北邙山,令人万事抛入漭瀁。
「玉柙珠襦寒雨中,金罍宝瑟高堂上」——玉匣珠衣在寒雨之中,金罍宝瑟在高堂之上。
「不闻黄鹄游洿池,岂有神龙挂鱼网」——没听说黄鹄游于浊池,岂有神龙挂在鱼网。
「我欲掩口笑古人,古人英雄亦不达」——我想掩口笑古人,古人英雄也有不达之时。
「子房赤松待兴汉,范蠡五湖须霸越」——张良赤松子等待兴汉,范蠡五湖须待霸越。
「即如蒙庄与灌园,安用云台悬日月」——即如蒙庄与灌园,何必用云台来悬日月。
「马蹄鸡肋空有无,欲休即休何所图」——马蹄鸡肋空有有无,想休就休图什么。
「亦不用百官祖道集征虏,亦不用君王诏书赐鉴湖」——也不需要百官祖道集征虏,也不需要君王诏书赐鉴湖。
「一骑萧然下风雪,空壕斜日啼城乌」——一人一骑萧然冒着风雪而下,空壕中斜日下城乌啼叫。
「耻为执虎子,宁待车生耳」——耻于做执虎子的近侍,宁肯等到车生耳才归。
「懒视张仪舌,不问待诏齿」——懒得看张仪的舌头,不问待诏的年龄。
「是非野鹤骞孤霞,恩怨金干擘海水」——是非如同野鹤飞跃孤霞,恩怨如同金干擘开海水。
「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脱去我今日的红尘,还我旧时的白云。
「王绩罢官因坐酒,介推身隐讵须文」——王绩罢官因为嗜酒,介推隐身何须文采。
「风雷不能为之驱,阴阳不能为之铸」——风雷不能驱使他,阴阳不能铸造他。
「胡鹰翻然掣金锁,碧落茫茫堕秋雾」——胡鹰翻然挣脱金锁,碧落茫茫中坠入秋雾。
「铜马当年悔陆沉,自怜黑发早抽簪」——铜马当年后悔陆沉,自怜黑发时就早抽簪退隐。
「当门杨柳黏天碧,绕屋松杉满地阴」——当门杨柳黏天碧绿,绕屋松杉满地浓阴。
「故人他日如相访,万树桃花何处寻」——故人他日如果来访,万树桃花中到哪里寻我。
艺术手法
一、"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以"红尘"与"白云"对举——官场的红尘与隐逸的白云,态度决绝。二、"为欢尚未毕,含沙已在旁"以"含沙"——蜮之射影——写谗言的阴险。三、"不闻黄鹄游洿池,岂有神龙挂鱼网"以黄鹄与神龙写自己的不凡——岂能久困于浊池鱼网。四、"一骑萧然下风雪"以"萧然"写归去的洒脱——一骑一人冒着风雪而去。
总体评价
此诗以青溪道士的归隐写从仕到隐的完整心路。
"脱我今日之红尘,还我旧时之白云"为全诗精神所在——红尘是加于身的,白云才是本来的。全诗气势磅礴,感情跌宕,有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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