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明 · 童轩

译文

行路难,太行九折何盘盘。

行路难啊,太行山的九折险道多么盘旋曲折。

枯藤老树挂绝壁,揽衣欲上愁攀援。

枯藤老树挂在陡峭的绝壁上,提起衣襟想攀登,却愁无处攀附。

行路难,瞿塘三峡激流湍。

行路难啊,瞿塘峡三峡中激流湍急。

舟行咫尺苦难进,宛如生度蛟龙关。

船行咫尺之间也苦于难以前进,就像活着闯过蛟龙盘踞的险关。

山之高,水之险,不似人心千万变。

山的高峻,水的险恶,都比不上人心的千变万化。

人心危峻不可窥,眼前突兀峰九疑。

人心高峻危险不可窥测,眼前突兀而起的就是九嶷山峰。

人心险诈不可测,平地波澜起千尺。

人心险恶欺诈不可揣测,平地上也能掀起千尺波浪。

当年握手出肺肝,讵料相逢不相识。

当年握手相交倾吐真心,哪里料到如今相逢却形同陌路。

春风昨日五侯门,秋雨今朝廷尉宅。

昨日还在五侯家门前如沐春风,今日已如秋雨般落魄到廷尉宅中。

君不见春申舍人有李园,棘门之祸诚何冤。

你不见春申君的舍人李园,在棘门酿成的祸变是何等冤酷。

又不见田文车马三千客,五百姓名书怨牒。

又不见孟尝君田文门下车马三千食客,到头来五百人的名字被写进了怨仇文书。

行路难,危于山,险于水。

行路难啊,比山更危险,比水更险恶。

不独悠悠世上儿,骨肉相看亦如此,行路之难难莫比。

不仅是世间那些庸人,就连骨肉至亲相看也是如此,行路之难,再没有比这更难的了。

赏析

题解

《行路难》本为乐府旧题,多写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童轩此篇借用乐府旧题,由山川之险起兴,转而笔锋直指"人心"之险,借古喻今,对官场倾轧、人情翻覆作痛快淋漓的针砭。诗中连用春申君、田文两典,以史为鉴,将"行路之难"从自然之险引申到人伦之险,立意深沉,气势雄迈,是明代乐府诗中富于批判锋芒的佳作。

逐句解读

「行路难,太行九折何盘盘。」行路难啊,太行山的九折之路多么盘旋曲折。

"太行九折"用河南太行山险道之典,极写山路之险峻盘旋。

「枯藤老树挂绝壁,揽衣欲上愁攀援。」枯藤老树挂在陡峭的绝壁之上,提起衣襟想要攀登,却愁于无处攀援。化用马致远"枯藤老树"之意境,写山行之艰难。

「行路难,瞿塘三峡激流湍。」行路难啊,瞿塘峡、三峡之中激流湍急。由山险转入水险。

「舟行咫尺苦难进,宛如生度蛟龙关。」舟船行进咫尺之间也苦于难以前进,就像活着度过了蛟龙盘踞的险关。

"蛟龙关"喻指极险之地。

「山之高,水之险,不似人心千万变。」山之高峻、水之险恶,都不像人心那样千变万化。这是全诗的关捩,由山川之险转入人心之险,立意陡然翻进。

「人心危峻不可窥,眼前突兀峰九疑。」人心之危峻不可窥测,眼前突兀而起的就是九疑峰。

"九疑"即九嶷山,借其峰峦众多喻人心险恶难测。

「人心险诈不可测,平地波澜起千尺。」人心险诈不可揣测,平地上也能掀起千尺波澜。

「当年握手出肺肝,讵料相逢不相识。」当年握手相交,倾吐肺腑真心,哪里料到如今相逢却形同陌路。写世态炎凉、人情翻覆。

「春风昨日五侯门,秋雨今朝廷尉宅。」昨日还在五侯之门如沐春风般得意,今日已如秋雨般落魄于廷尉(掌刑狱之官)之宅。写仕途升降无常、荣辱不定。

「君不见春申舍人有李园,棘门之祸诚何冤。」你难道没看见,春申君的舍人李园,在棘门发动的祸变,是何等冤酷!用楚考烈王时春申君被李园刺杀于棘门之事。

「又不见田文车马三千客,五百姓名书怨牒。」又不见田文(孟尝君)门下三千食客车马,到头来却有五百人姓名列入了怨恨的文书。

"怨牒"指怨家之牒,言门客众多而怨叛者亦多。

「行路难,危于山,险于水。」行路难啊,比山更危,比水更险。再次点题,加重语气。

「不独悠悠世上儿,骨肉相看亦如此,行路之难难莫比。」不仅那些世间庸人如此,就是骨肉至亲相看也是如此,行路之难,再无比这更难的了。结处将"人心之险"推到极致,乃至骨肉相残,余味无穷。

艺术手法

其一,起兴与立意翻进。先以"太行九折"、"瞿塘三峡"写山川之险,看似正统乐府路数,旋即用"不似人心千万变"一句翻进,将自然之险引申为人心之险,立意更高一层,出人意表。

其二,连用典故以古鉴今。春申君遇刺于棘门、孟尝君门客背恩入怨牒,二典切合官场倾轧、人情翻覆的主题,使批判更具历史的厚度与说服力。

其三,句式参差,节奏顿挫。全篇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短句,"行路难"三字反复出现作呼应,"危于山,险于水"短句顿挫有力,形成乐府歌行特有的跌宕节奏。

其四,对比强烈。

"当年握手"与"相逢不相识"、"五侯门"与"廷尉宅"、"春风"与"秋雨",多重对比凸显世态炎凉,极富感染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童轩乐府诗的代表作之一,借《行路难》旧题,以山川之险衬人心之险,立意新颖,批判锋芒毕露。诗人以雄迈的气势、跌宕的句式、密集的典故,铺陈出一幅世态险恶、人情翻覆的社会图景,将对官场倾轧的愤懑和对世道人心的失望倾泻而出,具有较强的现实主义精神。结句"骨肉相看亦如此"更将批判推至顶点,令人触目惊心。在明代拟乐府中,此篇堪称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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