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四首 孙康映雪
明 · 童轩
译文
十二街头雪正寒,春明门内有冰山。
长安十二街头大雪正寒,春明门内权贵家虽有"冰山"般的盛势却难持久。
茆檐且拾残编读,笑杀骑驴客未还。
茅屋檐下姑且拾起残缺书卷借着雪光研读,反倒笑煞那些骑驴奔走求仕尚未归家的人。
生计萧条一束薪,担头书卷久忘贫。
生计萧条到只剩一束柴薪,挑担上还带着书卷勤读,早把贫穷抛之脑后。
却怜昼锦还乡日,道上清除有故人。
可叹等到衣锦还乡的那一天,道上清扫迎接的竟有当初弃他而去的人。
傅岩山下作胥靡,板筑躬操世未知。
在傅岩山下做刑徒,亲自操持版筑筑墙,世人都不知他有济世之才。
忽肖画图天上梦,看施霖雨济疮痍。
忽然因与天上梦中形貌相似而被君王寻得,看他施展甘霖般的德政拯救百姓疾苦。
当年自粥五羊皮,饭得牛肥辱不辞。
当年以五张黑羊皮的身价自卖,饲牛养得肥壮,种种屈辱也不推辞。
却笑有官居鼎鼐,都忘临别为烹雌。
可笑的是他后来身居相位、掌鼎鼐之权,却忘了临别时妻子杀鸡相送的旧日恩情。
赏析
题解
这是一组题画诗,题为"题画四首",但所存四首实为四首独立的七绝,分写四个典故人物。第一首咏孙康映雪读书,赞贫而好学;第二首咏朱买臣负薪读书、后贵还乡之事,刺世态炎凉;第三首咏傅说版筑傅岩、殷王梦求得相之事,颂贤臣济世;第四首咏百里奚自粥五羊皮相秦之事,讥身居高位而忘旧恩者。四诗围绕"寒微之时勤学/穷困—一旦得遇/显贵"的主题展开,借古人故事寄寓感慨,笔法简洁而意蕴深远。
逐句解读
【其一·孙康映雪】
「十二街头雪正寒,春明门内有冰山」——十二街指长安城中纵横交错的道路,雪正寒写出严冬景象;春明门是长安城东门,冰山比喻豪贵之家虽盛却危机四伏(用唐潘炎"冰山"典)。门外风雪,门内有不可靠的"冰山",隐含对权贵虚浮的讥讽。
「茆檐且拾残编读,笑杀骑驴客未还」——茆檐即茅草屋檐,残编指残缺的书卷。贫士在茅屋下借着雪光读残书,反笑煞那些骑着毛驴在外奔波求仕的人尚未归家。赞孙康映雪读书之乐,讽世俗奔波之劳。
【其二·朱买臣】
「生计萧条一束薪,担头书卷久忘贫」——生计萧条到只剩一束柴薪,但担着柴担还不忘带书卷诵读,早已忘记贫穷之苦。写朱买臣负薪读书的勤苦与淡泊。
「却怜昼锦还乡日,道上清除有故人」——"昼锦还乡"用朱买臣富贵后衣锦还乡典;
"清除"即清扫道路,"故人"指其前妻(朱买臣微时其妻离去,贵后妻复求合,买臣以"覆水难收"拒之)。讽刺世态炎凉,昔弃今趋。
【其三·傅说】
「傅岩山下作胥靡,板筑躬操世未知」——傅岩是傅说隐居版筑之地;胥靡是古代刑徒之称;板筑即筑墙工具,躬操谓亲自操持。傅说在傅岩山下做刑徒、亲自操持筑墙,世人皆不知其贤。
「忽肖画图天上梦,看施霖雨济疮痍」——殷高宗武丁梦见圣人,按梦中形貌寻得傅说,遂以之为相;
"肖画图"即形貌相似;
"施霖雨济疮痍"喻傅说为相后如甘霖济世,拯救百姓疾苦。颂遇合之奇、贤相之功。
【其四·百里奚】
「当年自粥五羊皮,饭得牛肥辱不辞」——百里奚曾以五张黑羊皮的自粥(即自卖)身价被秦穆公赎得;
"饭得牛肥"指他饲牛肥壮的微贱之事(百里奚微时曾饲牛);
"辱不辞"谓屈辱亦不推辞。写其受辱微贱之事。
「却笑有官居鼎鼐,都忘临别为烹雌」——鼎鼐是古代烹饪之器,喻宰相之位;烹雌用百里奚之妻典:百里奚相秦后,其故妻(已沦为浣妇)在堂上歌"昔日临别烹雌鸡"以讽之,百里奚乃相认。讥讽身居高位者忘却旧日恩情。
艺术手法
其一,对比反衬。每首诗皆以"微贱之苦"与"显贵之荣"对照:孙康映雪之乐与权贵冰山之危对照;朱买臣负薪与昼锦还乡对照;傅说版筑与为相济世对照;百里奚饲牛与居鼎鼐之位对照。对比鲜明,讽意自见。
其二,用典精切。四诗分别化用孙康、朱买臣、傅说、百里奚四人之事,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贫贱出英豪"的典型,典故的选择高度统一于"贫而好学/受辱,遇主则达"的主题。
其三,结句含蓄有味。每首的末句皆为全诗点睛,或讽或赞,意在不言之中。
"笑杀骑驴客未还"、"都忘临别为烹雌"尤为含蓄辛辣。
其四,语言质朴而意味深长。七绝体裁短小,诗人以最少的笔墨勾勒一个完整的人物故事,没有铺陈渲染,却能于转合之间见出褒贬,见出史识。
总体评价
这组题画诗以四个古代寒微显达的人物故事为题材,借题画以咏史,借咏史以讽今。诗人在四个人物身上寄托了两种态度:对孙康、傅说式的贫而好学、达而济世给予由衷赞美;对朱买臣、百里奚式的世态炎凉、忘旧负恩给予辛辣讥讽。诗风古朴蕴藉,于短章中见出深意,于题画中见出史识,是明代题画诗中颇具内涵的一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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