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客少年场
明 · 童轩
译文
恶少事游侠,结交屠贩儿。
不务正业的少年以行侠为事,结交的都是杀猪卖肉的市井之人。
轻身重然诺,掉臂无不为。
他们轻视自身性命,看重承诺,甩动臂膀无所顾忌,什么事都敢做。
看花夜宿平康里,斗鸡朝入咸阳市。
夜里在平康里妓馆中看花作乐,清晨又入咸阳市中斗鸡取乐。
樗蒲一掷百万钱,不数赤丸私夜语。
玩樗蒲一掷就是百万钱,连夜里私语图谋暗杀的赤丸之事都不放在眼里。
岂不闻荆卿高歌易水寒,西入函关不复还。
难道没听说荆轲在易水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西入函谷关刺秦王一去不返?
又不闻聂政持戈刺韩国,刳肠皮面轻生决。
又没听说聂政持戈刺杀韩国宰相,事成后剖腹毁容、毅然赴死?
古来大侠无代无,紫阳铁笔诛贼徒。
自古大侠每个朝代都有,朱熹紫阳先生的如铁史笔把那些伪侠都贬斥为该诛的贼徒。
丈夫一死贵合义,何必虚将青史污。
大丈夫一死最可贵的是死得合于大义,又何必白白虚死、玷污青史之名。
赏析
题解
《结客少年场》是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写少年侠客结交纵饮、轻生重义之事。童轩此作承袭旧题传统,但立意有所不同:前半铺陈"恶少"豪奢放纵、结客斗鸡的生活,看似与旧题无异;后半笔锋一转,列举荆轲、聂政等真侠以与上面所述浮华少年作比,并以朱熹(紫阳)"诛贼徒"的史笔为标准,提出"丈夫一死贵合义"的核心观点。全篇实际上是对"伪侠"的批判和对"真侠"的礼赞,借旧题翻出新意。
逐句解读
「恶少事游侠,结交屠贩儿」——恶少指不务正业的少年,"事游侠"即以行侠为事;屠贩儿指杀猪卖肉之辈。开篇即点出这类少年所结交的都是市井粗豪之人。
「轻身重然诺,掉臂无不为」——轻视自己的生命,重视承诺;
"掉臂"是甩动手臂、毫无顾忌的样子。写他们讲义气、敢作敢为的作风。
「看花夜宿平康里,斗鸡朝入咸阳市」——平康里是唐代长安北里妓馆聚集之地;咸阳市指咸阳街市。夜里宿妓赏花,清早入城斗鸡,写其日夜纵情声色犬马的生活。
「樗蒲一掷百万钱,不数赤丸私夜语」——樗蒲是古代博戏,一掷百万钱形容豪赌;赤丸用汉代游侠暗杀的典故(赤丸为侠客暗杀所用之物)。意为他们的豪赌挥霍,连夜里私语图谋暗杀的赤丸之事都不放在眼里。
「岂不闻荆卿高歌易水寒,西入函关不复还」——荆卿即荆轲,曾在易水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西入函谷关刺秦王,一去不返。提出真正的侠客典范。
「又不闻聂政持戈刺韩国,刳肠皮面轻生决」——聂政为严仲子刺韩相侠累,事成后为免连累姐姐,自己"刳肠皮面"(剖腹毁容)而死,决然舍生。又一个真侠范例。
「古来大侠无代无,紫阳铁笔诛贼徒」——紫阳即朱熹(号紫阳),其《通鉴纲目》笔法严正。
"诛贼徒"谓以史笔贬斥假侠为盗贼之徒。指出自古以来游侠代代有之,但只有合于义者方为真侠,否则便是朱子笔下当诛的贼徒。
「丈夫一死贵合义,何必虚将青史污」——大丈夫一死最贵在合于大义,又何必做无意义的虚死而白白玷污了青史之名。点出全诗主旨:侠之真伪,唯以"义"为准。
艺术手法
其一,欲抑先扬。前八句以肯定的笔调铺陈"恶少"的豪纵生活,写其慷慨义气、挥金如土,让读者几乎以为是在赞美侠少。直到"岂不闻"一转,才以荆轲、聂政的舍生取义对照出前者的浮华虚假,褒贬顿显。
其二,正反对照。
"恶少"与"荆卿""聂政"形成鲜明对照:前者是豪赌纵欲的伪侠,后者是杀身成仁的真侠。对照之下,"丈夫一死贵合义"的判断便有了充分的依据。
其三,引典入诗。荆轲易水、聂政刺韩、朱子纲目等典故的运用,既增添了历史厚度,又以具体的形象支撑了抽象的义理。
其四,语言质朴刚劲,音节铿锵。全诗句式由五言转七言再转九言,节奏由舒缓到激昂再到议论收束,与情感的由铺叙到咏叹再到评判的过程相一致。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立意深刻的拟乐府佳作。诗人借旧题写新意,借对"恶少游侠"的批判,阐明了"侠"的真谛——并非挥金如土、纵情声色便是侠,唯有像荆轲、聂政那样舍生取义、为义而死,才堪称大侠。诗中"丈夫一死贵合义,何必虚将青史污"二句,是全篇的灵魂,体现了儒家"杀身成仁"的价值观对游侠文化的理性审视。全诗气势充沛,议论精当,在明代乐府诗中堪称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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