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十首 晏婴

明 · 童轩

译文

慎守封疆欲霸齐,故于宣圣惜尼溪。

晏婴谨慎地守卫齐国疆土想要成就霸业,因此对孔子在尼溪未能得到重用感到惋惜。

从来为国求贤意,笑杀当年拥盖妻。

自古以来为国求贤的用心,足以让当年那个打着伞盖的妇人笑死。

游说当时最得名,从横朝暮善谈兵。

苏秦游说诸侯在当时最负盛名,朝夕纵横捭阖善于谈论兵法。

自家不学全身计,却与诸侯致太平。

自己却不懂得学习保全自身的计策,却要为诸侯谋求天下太平。

事大从来贵息争,区区何用胜秦名。

侍奉大国从来以平息争端为贵,区区一人何必追求胜过秦国的名声。

不知酝出长平祻,尤说当时击缶声。

殊不知酝成了长平之战的惨祸,还在谈论当时击缶的声响。

贝锦生谗自古然,但将心事付苍天。

编织罗织罪名的谗言自古以来就有,只能将心事托付给苍天。

何须葬入江鱼腹,湘水无情肯见怜。

何必葬身于江鱼的腹中呢?湘水无情怎肯垂怜。

谩劳苛法罔生民,遂使先王泽尽湮。

徒然以苛刻的法令网罗百姓,于是使先王的恩泽全部湮没。

岂但法行还自弊,山东兵起更亡秦。

岂止法令推行之后反害自身,山东诸侯起兵更使秦国灭亡。

踣羽兴刘计有馀,也应黄石一编书。

辅佐刘邦建功立业计谋绰绰有余,也应归功于黄石公传授的那一编书。

淮阴相国俱人杰,明哲看来太不如。

韩信与萧何都是人中豪杰,但论明哲保身看来远不如他。

民不称冤狱讼平,于公持法擅高名。

百姓不喊冤枉诉讼公平,于公持法公正享有崇高名声。

不知京兆当年死,廷尉如何未得情。

殊不知京兆尹当年之死,廷尉为何未能查明实情。

丰俭从来贵两兼,恶衣美黻古无嫌。

丰俭之道从来以两者兼顾为贵,穿粗衣配美黻古人并不嫌弃。

布衾自是吾儒事,史笔胡为纪诈廉。

盖布被本是我们儒者分内之事,史官为何要记录诈伪的清廉。

百万秦兵压境时,区区矫饰亦何为。

百万秦军压境之时,区区矫揉掩饰又有什么用呢。

不缘鹤唳风声便,未必能安晋鼎危。

若不是鹤唳风声的虚惊,未必能安定晋国政权之危。

慨然斯道岂难行,却被周官误一生。

感慨这道难道难以推行吗?却被《周官》之学耽误了一生。

从此老泉成口实,无心蓬垢得奸名。

从此苏洵有了口实,无心蓬头垢面却得了奸名。

赏析

题解

《读史十首》是童轩以咏史为题的一组七言绝句组诗,每首评论一位历史人物,此选其二,分别评说晏婴与苏秦。诗人以史为鉴,借古讽今,既肯定前贤为国求贤、息事宁人的用心,也以犀利笔触指出他们或拘于礼制、或不善全身的局限,寓褒贬于叙事之中。全诗议论精警,见解独到,体现了明代理学名臣以史经世的思想品格。

逐句解读

「慎守封疆欲霸齐,故于宣圣惜尼溪。」晏婴谨慎地守卫齐国疆土想要成就霸业,因此对孔子(宣圣)在尼溪之地未能得到重用感到惋惜。此句写晏婴辅佐齐国安邦定国之功,也点出他曾阻挠孔子从政之事。

「从来为国求贤意,笑杀当年拥盖妻。」自古以来为国求贤的用心,足以让当年那个打着伞盖的妇人笑死。此处暗用晏子御者之妻的故事,反衬晏婴举贤任能的胸襟。

「游说当时最得名,从横朝暮善谈兵。」苏秦游说诸侯在当时最负盛名,朝夕纵横捭阖善于谈论兵法。此句写苏秦以合纵之术游说六国、佩六国相印的显赫。

「自家不学全身计,却与诸侯致太平。」自己却不懂得学习保全自身的计策,却要为诸侯谋求天下太平。批评苏秦虽擅长谋略,却最终死于非命,未能明哲保身。

「事大从来贵息争,区区何用胜秦名。」侍奉大国从来以平息争端为贵,区区一人何必追求胜过秦国的名声。此句疑评另一游说之士,指出以一人之力抗秦之虚妄。

「不知酝出长平祻,尤说当时击缶声。」殊不知酝成了长平之战的惨祸,还在谈论当时击缶的声响。以长平之祸的惨烈反衬空谈之无用。

「贝锦生谗自古然,但将心事付苍天。」编织贝锦般罗织罪名的谗言自古以来就有,只能将心事托付给苍天。此句写忠臣遭谗的无奈。

「何须葬入江鱼腹,湘水无情肯见怜。」何必葬身于江鱼的腹中呢?湘水无情怎肯垂怜。暗用屈原投江之典,感叹忠臣悲剧。

「谩劳苛法罔生民,遂使先王泽尽湮。」徒然以苛刻的法令网罗生民,于是使先王的恩泽全部湮没。此句批评法家严刑峻法之弊。

「岂但法行还自弊,山东兵起更亡秦。」岂止法令推行之后反害自身,山东诸侯起兵更使秦国灭亡。以秦之速亡论证苛法之弊。

「踣羽兴刘计有馀,也应黄石一编书。」辅佐刘邦建功立业计谋绰绰有余,也应归功于黄石公传授的那一编书。此句评张良得黄石公兵书而成大业。

「淮阴相国俱人杰,明哲看来太不如。」韩信与萧何都是人中豪杰,但论明哲保身看来远不如他。以韩信之死反衬张良功成身退的智慧。

「民不称冤狱讼平,于公持法擅高名。」百姓不喊冤枉诉讼公平,于公持法公正享有崇高名声。此句赞汉代于定国之父治狱公平。

「不知京兆当年死,廷尉如何未得情。」殊不知京兆尹当年之死,廷尉为何未能查明实情。以张敞或赵广汉之死感叹执法者的悲剧。

「丰俭从来贵两兼,恶衣美黻古无嫌。」丰俭之道从来以两者兼顾为贵,穿粗衣配美黻古人并不嫌弃。此句论节俭与礼仪可以兼得。

「布衾自是吾儒事,史笔胡为纪诈廉。」盖布被本是我们儒者分内之事,史官为何要记录诈伪的清廉?批评史书对某些人"伪廉"的记载。

「百万秦兵压境时,区区矫饰亦何为。」百万秦军压境之时,区区矫揉掩饰又有什么用呢?此句讽刺面对强敌时的虚文。

「不缘鹤唳风声便,未必能安晋鼎危。」若不是鹤唳风声的虚惊,未必能安定晋国政权之危。以淝水之战中苻坚的败北反衬谢安镇定之功。

「慨然斯道岂难行,却被周官误一生。」感慨这道难道难以推行吗?却被《周官》之学耽误了一生。批评王安石推行新法之误。

「从此老泉成口实,无心蓬垢得奸名。」从此苏洵有了口实,无心蓬头垢面却得了奸名。写王安石因不修边幅而被诟病。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议论为诗,将史论融入绝句体裁之中。每首四句,前两句叙事,后两句议论,形成"叙—评"的结构。诗人善于运用对比反衬,如"游说当时最得名"与"自家不学全身计"的对比,"淮阴相国俱人杰"与"明哲看来太不如"的反衬,使褒贬之意不言自明。用典精切而不繁,如"拥盖妻"用晏子御者之妻事、"葬入江鱼腹"用屈原投江事、"鹤唳风声"用淝水之战事,均与所评人物紧密相关。语言上力求简练警策,如"不知酝出长平祻,尤说当时击缶声"以惨祸与轻谈对举,警世之意甚明。

总体评价

《读史十首》是童轩以七绝组诗形式评论历史人物的重要作品。诗人不囿于旧说,敢于提出独到见解,对晏婴、苏秦等前贤既肯定其功业,也直陈其局限,体现了理学家"格物致知"的思辨精神。全诗议论精警,用典贴切,语言凝练,虽为咏史,实寓鉴今之意。在明代咏史诗中,这组作品以其史识之深刻和笔力之犀利,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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