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丑九日南轩山长许栗夫邀学官及诸生登高翠微亭以唐人登高诗前四句分韵赋诗在座诸生有得开字者余为代赋五十韵

明 · 陶安

译文

一统江山大,群贤气量恢。

天下一统,江山壮阔;群贤毕至,胸襟恢弘。

客中逢节序,雨后踏崔嵬。

客居他乡逢着重阳佳节,雨后登临险峻山岭。

虎踞城如昨,鳌分极不摧。

石头城虎踞之势一如往昔,山势如巨鳌背负天地而不倾摧。

台空凤凰去,秋老雁鸿来。

凤凰台空余其名,凤凰早已飞去;深秋时节,雁鸿纷纷南来。

天阙骈双岫,神州见九垓。

天阙山双峰并峙,神州大地尽览九州之广。

六朝归感嘅,万籁息喧豗。

六朝旧事都归于一声感慨,山林间的万籁也已止息了喧嚣。

铁瓮撑寒雾,银涛鼓霁雷。

铁瓮城撑立于寒雾之中,长江银涛如雨后雷鸣般奔涌。

淮田黄接岸,楚树锦成堆。

淮水流域秋田金黄接连水岸,楚地枫树如锦缎堆叠。

古陌纤如缕,遥湖小似杯。

古道细长如同丝缕,远处的湖泊小得像一只杯盏。

千峰无远近,一望悉兼该。

千座山峰不论远近,一望之间尽收眼底。

猎苑平芜外,渔村别浦隈。

猎苑在平旷荒原之外,渔村座落于水湾僻静之处。

风凄沙鸟逝,云冷野猿哀。

风声凄厉,沙上飞鸟远逝;云气寒冷,野猿发出哀鸣。

梵殿专灵境,唐宫尽劫灰。

佛殿独占此灵秀之境,唐代宫殿已尽成劫后灰烬。

清凉虽美额,寂寞亦荒苔。

清凉山虽得了美好的名称,实则寂寞冷落,长满荒苔。

曾是兴龙地,堪卑戏马台。

此处曾是帝王兴起之地,戏马台也不足以与之相比。

佳辰来宴集,幽兴寄徘徊。

值此佳辰设宴聚会,幽雅的情兴寄托于登临徘徊之间。

我喜南轩长,名登北斗魁。

我欣然称道南轩书院山长,其名望如北斗星魁然出众。

同官皆俊杰,共乐及童孩。

同僚都是俊杰之士,同乐之盛连孩童也参与其中。

户屦何多甚,盘飧尽富哉。

门外鞋屦何其之多,宴席上的菜肴何其丰盛。

金兰深有契,玉树皎无埃。

金兰之交情谊深厚契合,玉树般的人品皎洁无尘。

泉石留清赏,烟霏作胜陪。

泉石可供清雅欣赏,烟霏作为胜景之伴。

青天从可幕,白日不须颓。

青天尽可当作帐幕,白日但愿迟迟不落。

草坐膝相促,觞传手勿推。

席地而坐膝盖相促近,传杯劝酒手上不必推辞。

采茅嘘活炭,挼菊泛香醅。

采来茅草吹旺炉中炭火,揉碎菊花泛入芳香的酒中。

饼剩均充仆,桃悭遍数枚。

剩余的糕饼均分给仆从,桃子虽少也遍数分给每人。

参军巾欲坠,灵运屐迟回。

犹如参军孟嘉帽将坠落,又如谢灵运着屐登山流连迟回。

远缬频生眼,微酡渐上腮。

远望使目光频生花眩,微醉的红色渐渐浮上双颊。

性情虽坦率,语话绝嘲诙。

性情虽然坦率直爽,言谈之间绝无嘲讽戏谑。

过岭寻禅榻,开轩倒巨罍。

翻过山岭寻访禅榻静修,开轩畅饮倾倒大杯之酒。

老僧心火灭,吟叟鬓霜皑。

山中老僧已灭尽心中欲火,吟诗老叟双鬓霜白如雪。

身世参寥廓,林峦入笑咍。

身世之感融入寥廓天地,面对山林峰峦付之一笑。

宝坊栖万佛,华盖拥三台。

佛寺之中栖居万尊佛像,华盖星旁拱卫着三台星宿。

晋冢萦枯蔓,梁碑渍古煤。

晋代坟冢缠绕着枯萎的藤蔓,梁朝碑刻浸染着古旧的墨痕。

枫亭红点缀,藓甃绿沄洄。

枫亭被红色秋叶点缀,苔藓砖砌绿意环绕如水波洄流。

旧迹供搜访,新诗费剪裁。

旧日遗迹可供搜访凭吊,新赋诗句需要精心剪裁雕琢。

文华联鸑鷟,骏逸扫驽骀。

文采华美如鸑鷟联翩飞举,才思骏逸足以扫尽驽骀劣马。

怀璞逢明世,悬金致异才。

怀抱璞玉恰逢清明之世,悬赏千金以招致非凡之才。

云霄方满足,径路岂无媒。

青云之志方才满足,仕进之路岂会没有引荐之人。

宝气生龙剑,珠光出蚌胎。

宝气所钟则龙剑出世,珠光所生则明珠出于蚌胎。

栖身非枳棘,洗髓到蓬莱。

栖身之处并非荆棘丛莽,洗髓伐毛可直登蓬莱仙山。

醉玩琼林杏,清依玉署梅。

醉赏琼林宴上的杏花,清依翰林院中的梅花。

佳期应不远,流俗讵能猜。

美好的前程应当不远,世俗之人怎能揣测得到。

小子惭荒陋,兹游睹壮瑰。

我惭愧于才疏学浅,此行却有幸目睹壮丽瑰伟之景。

自怜樗栎质,岂是栋梁材。

自怜如同樗栎般无用之木,哪里能成为栋梁之材。

独傍丘园隐,频惊岁月催。

独自依傍丘园隐居,时常惊觉岁月催人老去。

菱花晨镜对,榾柮夜炉煨。

清晨对镜照见白发,夜间拨弄炉火煨烤柴薪。

鹤露常知警,鹏风亦欲培。

如白鹤沾露常知警醒,如大鹏借风也欲培植羽翼。

麻衣叨与会,茱佩更禳灾。

穿着布衣叨陪此次盛会,佩戴茱萸以禳除灾厄。

曾结松筠友,仍烦桃李栽。

曾与松竹结为知友,仍需辛劳栽培桃李。

愿言随步武,阊阖九重开。

愿追随诸位的步武之后,望九重天门为我而开。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己丑年(明太祖洪武二年,1369年)重阳节,时值陶安任应天府学官期间。南轩书院山长许栗夫邀集学官与诸生登高翠微亭,以唐代杜甫《登高》诗前四句分韵赋诗。座中有分得"开"字韵者,陶安代为赋此五十韵长篇。翠微亭在南京清凉山,为六朝胜迹所在。全诗以登高览胜为线索,从山川形胜写到宴集雅兴,由景物描摹转入身世感慨,气势宏阔,用典繁密,体现了明初开国之际士人的昂扬气象与自谦情怀。

逐句解读

「一统江山大,群贤气量恢」开篇点明时代背景:天下一统,江山壮阔;群贤毕至,胸襟恢弘。以"大"与"恢"对举,既写疆域之广,又写人心之敞。

「客中逢节序,雨后踏崔嵬」点明作诗情境:客居异乡逢重阳佳节,雨后登临险峻山岭。节序之感与登临之兴交织。

「虎踞城如昨,鳌分极不摧」写南京形胜:石头城虎踞之势依旧,山势如巨鳌背负而不倾摧。

「台空凤凰去,秋老雁鸿来」凤凰台空余其名,凤凰已去;深秋时节,雁鸿南来。以"空"与"去"对"老"与"来",写出兴亡之感。

「天阙骈双岫,神州见九垓」天阙山双峰并峙,神州大地尽收九域之广。

「六朝归感嘅,万籁息喧豗」六朝旧事归于感慨叹息,山林万籁已息喧嚣。

「铁瓮撑寒雾,银涛鼓霁雷」铁瓮城(镇江)撑立于寒雾之中,长江银涛如霁后雷鸣般奔涌。

「淮田黄接岸,楚树锦成堆」淮水流域秋田金黄连岸,楚地枫树如锦缎成堆。

「古陌纤如缕,遥湖小似杯」俯瞰之下,古道细如丝缕,远湖小若杯盏,以小见大,极写登高远眺之景。

「千峰无远近,一望悉兼该」千峰无论远近,一望尽收眼底。

「猎苑平芜外,渔村别浦隈」猎苑在平旷荒原之外,渔村在水湾僻静之处。

「风凄沙鸟逝,云冷野猿哀」风声凄厉,沙上飞鸟远逝;云气寒冷,野猿哀鸣。由壮景转入悲凉。

「梵殿专灵境,唐宫尽劫灰」佛殿独占此灵秀之境,而唐代宫殿尽成劫灰废墟。

「清凉虽美额,寂寞亦荒苔」清凉山虽得美名,实则寂寞生苔。名与实的反差中寄寓兴废之叹。

「曾是兴龙地,堪卑戏马台」此处曾是帝王兴起之地,戏马台不足相比。

「佳辰来宴集,幽兴寄徘徊」值此佳辰设宴聚会,幽雅情兴寄于登临徘徊。

「我喜南轩长,名登北斗魁」称颂南轩山长许栗夫,其名望如北斗之星魁然出众。

「同官皆俊杰,共乐及童孩」同僚皆为俊杰之士,同乐之盛连孩童也参与其中。

「户屦何多甚,盘飧尽富哉」来客之多以致门外鞋屦盈溢,宴席丰盛至极。

「金兰深有契,玉树皎无埃」以金兰喻交谊深厚,以玉树喻人品皎洁无尘。

「泉石留清赏,烟霏作胜陪」泉石可供清雅之赏,烟霏作胜景之伴。

「青天从可幕,白日不须颓」以青天为幕帐,愿白日迟迟不落,写宴饮之尽兴。

「草坐膝相促,觞传手勿推」席地而坐,膝相促近;传杯劝酒,不必推辞。

「采茅嘘活炭,挼菊泛香醅」采茅草吹旺炉中炭火,揉菊花泛入芳香酒中——菊花酒正是重阳节令之饮。

「饼剩均充仆,桃悭遍数枚」剩余糕饼分与仆从,桃子虽少也遍数分给。

「参军巾欲坠,灵运屐迟回」用孟嘉落帽与谢灵运登山着屐之典,写登高宴饮的倜傥风流。

「远缬频生眼,微酡渐上腮」远望令目光频生花眩,微醉之色渐上双颊。

「性情虽坦率,语话绝嘲诙」性情坦率而不失分寸,言谈绝无嘲讽戏谑。

「过岭寻禅榻,开轩倒巨罍」翻过山岭寻访禅榻,开轩畅饮倾倒大杯。

「老僧心火灭,吟叟鬓霜皑」山中老僧已灭尽心中欲火,吟诗老叟双鬓霜白如雪。

「身世参寥廓,林峦入笑咍」身世之感融入寥廓天地,面对山林峰峦付之一笑。

「宝坊栖万佛,华盖拥三台」佛寺中栖居万佛,华盖星旁拱卫三台星——天上星象与人间官制暗合。

「晋冢萦枯蔓,梁碑渍古煤」晋代坟冢缠绕枯藤,梁朝碑刻浸染古墨。六朝遗迹触目皆是。

「枫亭红点缀,藓甃绿沄洄」枫亭点缀红色秋叶,苔藓砖砌绿意环绕如水波。

「旧迹供搜访,新诗费剪裁」旧日遗迹可供搜访凭吊,新赋诗句需要精心雕琢。

「文华联鸑鷟,骏逸扫驽骀」文采华美如鸑鷟(凤凰类神鸟)联翩,才思骏逸可扫尽驽骀(劣马)。

「怀璞逢明世,悬金致异才」怀抱璞玉恰逢明世,悬赏千金以招致奇才。

「云霄方满足,径路岂无媒」青云之志方得满足,仕进之路岂无荐引之人。

「宝气生龙剑,珠光出蚌胎」宝气所钟则龙剑出世,珠光所生则明珠出蚌——喻贤才必遇良时。

「栖身非枳棘,洗髓到蓬莱」栖身之处非荆棘丛莽,洗髓伐毛直登仙山蓬莱。

「醉玩琼林杏,清依玉署梅」醉赏琼林宴之杏花,清依翰林院之梅花——皆喻仕途清贵。

「佳期应不远,流俗讵能猜」美好前程应不远矣,世俗之人怎能揣测。

「小子惭荒陋,兹游睹壮瑰」诗人自谦:我惭愧于才疏学浅,此行却有幸目睹壮丽瑰伟之景。

「自怜樗栎质,岂是栋梁材」自怜如樗栎般无用之木,岂能成为栋梁之材。

「独傍丘园隐,频惊岁月催」独自依傍丘园隐居,常惊觉岁月催人。

「菱花晨镜对,榾柮夜炉煨」晨对铜镜照白发,夜拨炉火煨柴薪——隐居生活的日常。

「鹤露常知警,鹏风亦欲培」如鹤沾露常知警醒,如鹏借风亦欲培植——虽隐居而志不少懈。

「麻衣叨与会,茱佩更禳灾」穿着布衣叨陪此会,佩戴茱萸以禳除灾厄——扣合重阳风俗。

「曾结松筠友,仍烦桃李栽」曾与松竹结为友,仍需栽培桃李——暗指从事教育之事。

「愿言随步武,阊阖九重开」愿追随诸位步武之后,望九重天门为我而开——以壮语作结,寓含期许。

艺术手法

一、由大及小的视角推移。前半篇从"一统江山"的宏阔视角入手,逐层收束:先写虎踞城、天阙山等大地形胜,再写淮田楚树的中景,继而"古陌纤如缕,遥湖小似杯"以极小物象写极大远景,构成由远及近、由大至小的空间层次。二、对偶极工而流转自然。五十韵百句全用对仗,如"铁瓮撑寒雾,银涛鼓霁雷"以"铁瓮"对"银涛","寒雾"对"霁雷",色彩与气象相映;

"采茅嘘活炭,挼菊泛香醅"以重九习俗入对,贴切而生动。三、典故密集而不堆砌。诗中用孟嘉落帽、谢灵运屐、凤凰台、戏马台等典,皆与登高情境切合;

"参军巾欲坠,灵运屐迟回"二典连用,将前人风流雅事与当下宴集自然融合。四、先扬后抑的结构安排。前四十韵铺写登高壮景与宴集盛况,气势磅礴;后十韵转入自谦身世,以"樗栎""栋梁"之比自我贬抑,形成张弛对比,使全诗于壮阔中见深沉。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十韵排律写重阳登高,规模宏大气局开张。前半篇以如椽大笔铺写南京山川形胜与六朝遗迹,将地理描写与历史感慨融为一体;中段转入宴集之乐,以密集对仗展现觥筹交错的盛况;末段自谦身世,以樗栎之喻收束,使全诗于豪壮之中见谦抑。全篇用典繁多而切合情境,对仗工整而不伤气韵,在明初排律中堪称力作。诗中"一统江山大"的开国气象与"自怜樗栎质"的儒者自省形成张力,折射出明初士人在新朝既怀抱希望又心怀审慎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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