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十八首)
明 · 唐寅
译文
青藜拄杖寻诗处
拄着青藜拐杖寻觅诗意的地方,
多在平桥绿树中
多半在平坦的桥边绿树丛中,
红叶没鞋人不到
红叶深没鞋面无人到达,
野棠花落一溪风
野海棠花飘落一溪的风中,
独木桥边倚树根
独木桥边倚靠着树根,
古藤阴里啸王孙
古藤的荫凉里王孙长啸,
白云红树知多少
白云红树不知有多少,
鸡犬人家自一村
鸡鸣犬吠的人家自成一座村落,
杨柳阴浓夏日迟
杨柳浓阴遮蔽夏日漫长,
村边高馆漫平池
村边的高馆水漫平池,
邻翁挈盒乘清早
邻家老翁提着食盒趁清早,
来决输赢昨日棋
来决昨日下棋的输赢,
雪满梁园飞鸟稀
大雪满了梁园飞鸟稀少,
暖煨榾柮闭柴扉
暖煨着树根疙瘩关闭柴门,
地垆温却松花酒
地炉温热了松花酒,
刚是溪头拾蟹归
恰是从溪头捡了螃蟹回来,
黄叶山家晓会琴
黄叶飘零的山家拂晓弹琴,
斜桥流水路阴阴
斜桥流水小路阴凉幽深,
东西南北鸡旐社
东西南北飘着旗帜的社日,
气象粗疏有古心
气象古朴粗疏有古人的心意,
红树中间飞白云
红树中间飘飞白云,
黄茅槛底界斜曛
黄茅槛下映着斜阳余晖,
此中大有逍遥处
这其中大有逍遥自在的地方,
难说于君画与君
难以说与你听只能画给你看,
头如蒜颗眼如椒
头像蒜瓣眼睛像花椒,
雄逐雌飞向苇萧
雄鸟追逐雌鸟飞向芦苇丛,
莫趁螗螂失巢穴
莫要追逐螳螂而丢了巢穴,
有人拈弹不相饶
有人拿着弹弓不会饶过你,
酒赀长苦欠经营
酒钱常常苦于缺少筹措,
预给餐钱费水衡
预支餐钱耗费了水衡的钱财,
多少如花后屏女
多少如花似玉的后宫女子,
烧金时倩耿先生
炼丹时请来耿先生,
一宿因缘逆旅中
一夜的因缘在旅店之中,
短词聊以托泥鸿
短词聊且寄托如飞鸿踏雪的痕迹,
当时我做陶承旨
当年我若是做了陶谷承旨,
何必尊前面发红
何必在酒席前面脸红,
善和坊里李端端
善和坊里的李端端,
信是能行白牡丹
确实是能行走的一株白牡丹,
谁信扬州金满市
谁能相信扬州满市黄金,
元来花价属穷酸
原来花价却属于穷酸文人,
草庐三顾屈英雄
草庐三顾委屈了英雄,
慷慨南阳起卧龙
慷慨地从南阳起用了卧龙,
鼎足未安星又陨
三足鼎立还未安定将星又陨落,
阵图留与浪涛舂
八阵图留给江浪拍打,
琴心挑取卓王孙
用琴声挑动了卓王孙,
卖酒临邛石冻春
在临邛卖的是石冻春酒,
狗监犹能荐才子
狗监尚且能推荐才子,
当时宰相是闲人
当时的宰相却是闲人,
冰雪风云事不同
冰雪和风云的事情各不相同,
今朝尊贵昨朝穷
今天尊贵昨天却穷困,
穷时多少英雄伴
穷困时有多少英雄相伴,
名字应留夹袋中
名字应该留在夹袋之中,
司空幕府通农开
司空幕府通达农政开启,
平善街头日夜来
平善街头日夜有人来往,
肯信琼花旧游处
岂肯相信琼花的旧游之处,
至今犹唱紫云回
至今仍在传唱紫云回的曲子,
苏州太守白尚书
苏州太守白居易尚书,
酒盏飘零带疾移
酒杯飘零带着病痛迁徙,
老去风情犹有在
年老时风流情韵仍然存在,
张娟骆马与杨枝
张娟、骆马和杨枝歌女,
李白才名天下奇
李白的才气和名声天下称奇,
开元人主最相知
开元时代的君主与他最为相知,
夜郎垂老迢迢去
垂暮之年被远贬夜郎,
不记金銮走马时
不再记得金銮殿上骑马的时候,
书生豪气压千军
书生的豪气压倒千军万马,
示者扶桑一卷文
展示的只是扶桑的一卷文章,
铁研未穿时世改
铁砚还未磨穿时世已变,
功名回首信浮云
回首功名确实如浮云,
千载经纶一秃翁
千载经邦济世的一位秃翁,
王公谁不仰高风
王公贵族谁不仰慕他的高风亮节,
缘何坐所添丁惨
为何遭受添丁之惨祸,
不住山中住洛中
不住在山中而住在洛阳城中。
赏析
题解
此为唐寅题画组诗十八首,每首七言绝句,内容兼具写景与咏史。前半部分多写乡村田园之趣,如绿树野棠、杨柳荷池、雪满梁园、黄叶山家,笔调清新自然;后半部分大量咏史,涉及诸葛亮、司马相如、李白、白居易等历史人物,以古人遭际寄托一己之感慨,于科场失意后借古人之得失自遣。唐寅才高见厄,此组诗中可见其借古讽今、以诗言志之用心。
逐句解读
「青藜拄杖寻诗处,多在平桥绿树中」写拄着青藜拐杖寻诗的去处,大多在平桥绿树之中。
「红叶没鞋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风」写红叶深没鞋面人迹不到,野棠花飘落一溪清风。
「独木桥边倚树根,古藤阴里啸王孙」写独木桥边倚靠着树根,古藤的荫凉里王孙长啸。
「白云红树知多少,鸡犬人家自一村」写白云红树不知有多少,鸡犬人家自成一座村落。
「杨柳阴浓夏日迟,村边高馆漫平池」写杨柳阴浓夏日漫长,村边高馆的池水漫漫平满。
「邻翁挈盒乘清早,来决输赢昨日棋」写邻家老翁提着食盒趁清早前来,来决出昨日未了棋局的输赢。
「雪满梁园飞鸟稀,暖煨榾柮闭柴扉」写大雪满梁园飞鸟稀少,暖煨榾柮紧闭柴门。
「地垆温却松花酒,刚是溪头拾蟹归」写地炉温热了松花酒,恰好是溪头拾蟹归来。
「黄叶山家晓会琴,斜桥流水路阴阴」写黄叶山家清晨会聚弹琴,斜桥流水小路阴阴。
「东西南北鸡旐社,气象粗疏有古心」写东南西北各村树鸡旗祭社,气象粗疏却有古风。
「红树中间飞白云,黄茅槛底界斜曛」写红树中间白云飞渡,黄茅槛底划出斜阳余晖的界线。
「此中大有逍遥处,难说于君画与君」说此中大有逍遥的妙处,却难以对你诉说画给你看。
「头如蒜颗眼如椒,雄逐雌飞向苇萧」写头如蒜颗眼如胡椒,雄鸟追逐雌鸟飞向芦苇丛。
「莫趁螗螂失巢穴,有人拈弹不相饶」说莫要追逐螳螂而失了巢穴,有人正拈着弹弓不肯相饶。
「酒赀长苦欠经营,预给餐钱费水衡」写酒钱长期苦于缺少经营,预先给餐钱耗费了水衡钱。
「多少如花后屏女,烧金时倩耿先生」说多少如花似玉的后屏宫女,烧金炼丹时请耿先生来帮忙。
「一宿因缘逆旅中,短词聊以托泥鸿」写一宿的因缘在逆旅之中,以短词聊且寄托如泥上鸿爪般的往事。
「当时我做陶承旨,何必尊前面发红」说当时我若做了陶承旨(陶谷),何必在尊前脸红。
「善和坊里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写善和坊里的李端端,的确是能行的白牡丹(唐代名妓)。
「谁信扬州金满市,元来花价属穷酸」说谁信扬州满市黄金,原来花价属于穷酸文人。
「草庐三顾屈英雄,慷慨南阳起卧龙」写草庐三顾请动了英雄,慷慨的南阳卧龙(诸葛亮)就此崛起。
「鼎足未安星又陨,阵图留与浪涛舂」说鼎足之势未安将星又陨落,八阵图留与江浪波涛冲打。
「琴心挑取卓王孙,卖酒临邛石冻春」写以琴心挑动卓王孙之女(卓文君),在临邛卖石冻春酒。
「狗监犹能荐才子,当时宰相是闲人」说狗监尚能举荐才子,而当时的宰相却成了闲人。
「冰雪风云事不同,今朝尊贵昨朝穷」写冰雪风云境遇各不相同,今朝尊贵昨朝还是贫穷。
「穷时多少英雄伴,名字应留夹袋中」说穷困时多少英雄伙伴,名字应当留在夹袋之中。
「司空幕府通农开,平善街头日夜来」写司空幕府通宵达旦,平善街上日夜往来。
「肯信琼花旧游处,至今犹唱紫云回」说岂信琼花旧游之处,至今仍在传唱紫云回之歌。
「苏州太守白尚书,酒盏飘零带疾移」写苏州太守白居易,酒盏飘零带着疾病移居。
「老去风情犹有在,张娟骆马与杨枝」说老去风情依然还在,有张娟骆马与杨枝侍奉。
「李白才名天下奇,开元人主最相知」写李白的才名天下称奇,开元天子与他最为相知。
「夜郎垂老迢迢去,不记金銮走马时」说夜郎垂老远行迢迢而去,已不记得金銮殿走马之时。
「书生豪气压千军,示者扶桑一卷文」写书生的豪气压倒千军,出示给扶桑的是一卷文章。
「铁研未穿时世改,功名回首信浮云」说铁砚尚未磨穿时世已改,回首功名真如浮云。
「千载经纶一秃翁,王公谁不仰高风」写千载经纶之才的秃翁(王安石),王公贵族谁不仰慕其高风。
「缘何坐所添丁惨,不住山中住洛中」说为何因坐罪遭添丁惨祸,不住在山中而住在洛阳。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题画为线索,融合写景、叙事、咏史多种笔法。写景部分善以白描出之,如「红叶没鞋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风」,以花落溪风写幽居之趣,画面感极强。咏史部分用典密集而贴切,「草庐三顾」「琴心挑取」等将诸葛、相如之事凝练于四句之中,言简意丰。
「铁研未穿时世改,功名回首信浮云」以磨穿铁砚典写功名如幻,「千载经纶一秃翁」以一「秃」字写王安石之外貌而精神全出。全组诗议论精辟而不失诗味,时以诙谐语调写沉痛之感,正是唐寅才子诗的本色。
总体评价
唐寅此十八首题画组诗,写景则清新可喜,咏史则纵横古今,是其才情学识的集中体现。科场失意之痛、怀才不遇之悲,皆借咏古以出之,不露怨愤而自有感慨。其语言兼雅俗之长,议论中见性情,写景中见画意,是明中叶题画诗的精品,充分展现唐寅作为「吴中第一才子」的艺术造诣与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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