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画廿四首
明 · 唐寅
译文
春驴仙客到诗家,为赏临溪好杏花。
骑着毛驴的仙客来到诗人家中,是为了欣赏溪边盛开的杏花。
山佃驮柴出换酒,邻翁陪坐自捞虾。
山中的佃户驮着柴火出去换酒,邻居老翁陪坐着自己捞虾。
长夏山村诗兴幽,趁淡多在碧泉头。
漫长夏日山村中诗兴幽远,趁着清闲多在碧绿泉水之畔。
松阴满地凝空翠,肯逐朱门褦襶流。
松阴铺满大地,凝聚着空蒙翠色,岂肯追随朱门贵族的庸俗行列。
芦苇萧萧野渚秋,满蓑风雨独归舟。
芦苇萧萧作响,野外的洲渚已入秋天,披着蓑衣在风雨中独自驾舟归去。
莫嫌此地风波恶,处处风波处处愁。
不要嫌弃此处风浪险恶,处处有风波处处就有忧愁。
一丛楼阁空江上,日有群鸥伴苦吟。
一丛楼阁矗立在空旷的江面上,每日有群鸥相伴苦苦吟诗。
尽胜达官忧利害,五更霜里佩黄金。
这远胜过达官贵人忧虑利害得失,五更天霜寒中还要佩戴黄金鱼符上朝。
百尺松杉贴地青,布衣衲衲发星星。
百尺高的松杉紧贴大地一片青翠,穿着布衣衲衣的老人头发已经斑白如星。
空山寂寞人声绝,狼虎中间读道经。
空山寂寞人声断绝,在狼虎出没的地方诵读道经。
邓尉山边七宝滩,高低如画好溪山。
邓尉山边的七宝滩,高低起伏如画般秀美的溪山。
十年游赏经行遍,多少名题竹树间。
十年间游赏行遍此地,多少名诗题写在竹树之间。
绿阴清昼白猿啼,三峡桥边路欲迷。
绿荫浓密的清凉白昼白猿啼叫,三峡桥边道路令人迷惑难辨。
赖得泉声引归路,泉声呜咽路高低。
幸赖泉水声引导归路,泉声呜咽,道路高低起伏。
酒旗瘦马行人路,灯火荒鸡细雨中。
酒旗飘扬,瘦马行走在旅人路上,灯火闪烁,荒鸡报晓,细雨纷纷。
奔走十年才歇脚,偶看画景忽消魂。
奔走十年才得以歇脚,偶然看到画中景色忽然令人销魂。
红树青山飞白云,骖驔鞍马踏斜曛。
红树青山间白云飞舞,装饰华丽的骏马踏着夕阳余晖前行。
眼前景好诗难胜,炼不成词恼煞人。
眼前景色虽好却难以用诗来描绘,炼不出好词句实在令人懊恼。
雪深山路滑于苔,自跨青驴得得来。
大雪深厚山路比青苔还滑,自己骑着青驴得得地走来。
为是仙翁诗帖报,鹿场僧寺鲜莓开。
因为仙翁诗帖送来了消息,鹿场僧寺旁鲜莓花开。
端阳竟渡楚江湄,纨裤分曹唱健词。
端午节在楚江岸边竞渡,纨绔子弟分组高唱雄健的歌词。
画楫万枝飞鹢道,朱帘十二映娥眉。
万只画桨如飞鹢竞渡在江面上,十二卷朱帘映照着美人的娥眉。
磬口山茶绿萼梅,深红浅白一时开。
磬口山茶和绿萼梅,深红浅白同时盛开。
分明蛮锦围屏里,露出佳人粉面来。
分明就像华丽的蛮锦围屏之中,露出佳人的粉面来。
草屋柴门无点尘,门前溪水绿粼粼。
草屋柴门没有半点尘埃,门前溪水碧绿粼粼。
中间有甚堪图画,满坞桃花一醉人。
中间有什么值得入画的呢?满坞的桃花和一位醉人而已。
黄叶玲珑映落晖,木绵新补旧征衣。
黄叶玲珑剔透映照着落日余晖,用木棉新补了旧的征衣。
乡关阴少悠悠思,立马边山看雁飞。
远离故乡难免悠悠思念,勒马站在边山看大雁飞过。
班荆相对语劳劳,麻已沤成茧未缫。
铺开荆条相对而坐,诉说着辛劳,麻已经沤好了,蚕茧却还没缫丝。
又是一番春计了,瓦盆儿女共村醪。
又一番春天的农事安排妥当了,儿女们围着瓦盆共饮村中浊酒。
山亭寥落接人稀,泥补柴门叶补衣。
山亭寥落少有人来往,用泥修补柴门,用树叶补缀衣裳。
不起竹床头似雪,已无心去问禅机。
卧在竹床上不起,满头白发如雪,已经无心去参问禅机了。
系水接天三万顷,晚山连树一千重。
水势连天广达三万顷,暮色中远山与树木重叠一千层。
呼它小艇过湖去,卧看斜阳江上峰。
招呼一只小船渡湖而去,卧看斜阳照在江边的山峰上。
桃李春风好放怀,斗鸡走狗夕阳街。
桃李花开的春风中正好放怀畅饮,夕阳下的街上斗鸡走狗取乐。
看花拼逐纷纷蝶,消得青丝几两鞋。
赏花时甘愿追逐纷纷飞舞的蝴蝶,磨掉了青丝编的几双鞋。
松萝深径积莓苔,何事荆扉夜半开。
松萝掩映的深径上积满了青苔,为何柴门半夜打开?
犬吠嘹嘹惊夜梦,月明千里故人来。
狗吠声嘹亮惊醒了夜梦,月光千里明亮,原来是故人来访。
桃花浪暖锦层层,勤尔渔郎莫下罨。
桃花汛暖江水锦浪层层,渔郎们请不要下罨网。
恐有鲤鱼鳞甲变,龙门三月要蜚腾。
恐怕有鲤鱼正在变化鳞甲,三月里要腾跃龙门飞升。
雪压江村阵作寒,园林俱是玉花攒。
大雪压着江村阵阵寒意袭来,园林中全是玉花般雪花攒聚。
急须沽酒浇清冻,亦有疏梅唤客看。
急须买酒来驱散清寒冻意,也有稀疏的梅花招呼客人来观赏。
柴门深掩雪洋洋,榾柮能清此夜长。
柴门深掩大雪洋洋飘洒,燃起树根木块足以清度这漫漫长夜。
最是诗人安稳处,一编文字一炉香。
最是诗人的安稳之处,一卷诗书一炉清香。
赏析
题解
此为唐寅题画组诗二十四首,每首七言绝句,总二十四首,为唐寅题自作山水人物画之组诗。唐寅为明中叶吴中四才子之一,科场失意后以卖文鬻画为生,其题画诗兼有写景、抒怀、咏古、讽世多种旨趣。此组诗或写春日山村,或写秋江归舟,或写雪夜围炉,或写端阳竞渡,题材广泛,笔调活泼,于写景中寄托对隐逸自由生活的向往,间以调侃语讽刺世俗,是唐寅题画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春驴仙客到诗家,为赏临溪好杏花」写骑驴的仙客来到诗人之家,只为赏玩溪边盛开的杏花。
「山佃驮柴出换酒,邻翁陪坐自捞虾」写山民驮柴出山换取酒水,邻家老翁陪坐溪边自捞鱼虾。
「长夏山村诗兴幽,趁淡多在碧泉头」写长夏山村中诗兴清幽,乘着闲淡多在碧绿泉头。
「松阴满地凝空翠,肯逐朱门褦襶流」写松阴满地凝聚着空明翠色,岂肯追随朱门中那些褦襶庸俗之流。
「芦苇萧萧野渚秋,满蓑风雨独归舟」写芦苇萧萧作响野渚已是秋天,披满蓑衣冒着风雨独自驾舟归来。
「莫嫌此地风波恶,处处风波处处愁」说不要嫌弃此地风波险恶,世间处处是风波处处是忧愁。
「一丛楼阁空江上,日有群鸥伴苦吟」写一丛楼阁矗立于空阔江上,每日只有群鸥伴随苦吟之诗人。
「尽胜达官忧利害,五更霜里佩黄金」说这远胜达官贵人忧心利害得失,五更寒霜中还要佩戴金印上朝。
「百尺松杉贴地青,布衣衲衲发星星」写百尺松杉紧贴地面青翠,布衣破旧白发星星稀疏。
「空山寂寞人声绝,狼虎中间读道经」写空山寂寞人声断绝,在狼虎出没之处独自诵读道经。
「邓尉山边七宝滩,高低如画好溪山」写邓尉山边的七宝滩,高低起伏如画般的好溪山。
「十年游赏经行遍,多少名题竹树间」说十年游赏已经走遍,多少题名留在竹树之间。
「绿阴清昼白猿啼,三峡桥边路欲迷」写绿阴清凉的白昼白猿啼叫,三峡桥边小路几乎令人迷途。
「赖得泉声引归路,泉声呜咽路高低」说幸赖泉声指引归路,泉声呜咽道路高低起伏。
「酒旗瘦马行人路,灯火荒鸡细雨中」写酒旗飘展瘦马行于路人道上,灯火闪烁荒鸡啼于细雨之中。
「奔走十年才歇脚,偶看画景忽消魂」说奔走十年这才歇脚,偶然看到画中景物忽然销魂动魄。
「红树青山飞白云,骖驔鞍马踏斜曛」写红树青山间白云飞渡,装饰华美的鞍马踏着斜阳余晖。
「眼前景好诗难胜,炼不成词恼煞人」说眼前美景虽好诗却难以胜过,炼不出好词句真令人恼煞。
「雪深山路滑于苔,自跨青驴得得来」写雪深山路比青苔还滑,自己骑着青驴得得而来。
「为是仙翁诗帖报,鹿场僧寺鲜莓开」说因是仙翁诗帖相报,鹿场僧寺中鲜红莓果正开。
「端阳竟渡楚江湄,纨裤分曹唱健词」写端阳节龙舟竞渡于楚江之滨,纨袴子弟分成数队高唱雄健歌词。
「画楫万枝飞鹢道,朱帘十二映娥眉」写画楫万只如飞鹢行于水道,朱帘十二幅映衬着美丽蛾眉。
「磬口山茶绿萼梅,深红浅白一时开」写磬口山茶和绿萼梅花,深红浅白同时绽放。
「分明蛮锦围屏里,露出佳人粉面来」说分明像蛮地锦缎围屏之中,露出佳人粉面一般。
「草屋柴门无点尘,门前溪水绿粼粼」写草屋柴门没有半点尘土,门前溪水碧绿波光粼粼。
「中间有甚堪图画,满坞桃花一醉人」说其中有什么值得图画,满坞桃花令人一醉。
「黄叶玲珑映落晖,木绵新补旧征衣」写黄叶玲珑剔透映照落日余晖,木棉花新补旧征衣。
「乡关阴少悠悠思,立马边山看雁飞」说乡关消息稀少惹起悠悠思乡之情,立马边山看大雁飞过。
「班荆相对语劳劳,麻已沤成茧未缫」写铺荆而坐相对诉说劳苦,麻已经沤成茧尚未缫丝。
「又是一番春计了,瓦盆儿女共村醪」说又是一年春计了结,儿女围坐瓦盆共饮村醪。
「山亭寥落接人稀,泥补柴门叶补衣」写山亭寥落接人稀少,用泥修补柴门用树叶补衣。
「不起竹床头似雪,已无心去问禅机」说卧床不起头白如雪,已无心再去参问禅机。
「系水接天三万顷,晚山连树一千重」写水势相连接天三万顷,晚山连着树木一千重。
「呼它小艇过湖去,卧看斜阳江上峰」说呼唤小艇渡过湖去,卧看斜阳映照江上山峰。
「桃李春风好放怀,斗鸡走狗夕阳街」写桃李春风正宜放怀,斗鸡走狗于夕阳街市。
「看花拼逐纷纷蝶,消得青丝几两鞋」说看花时拼力追逐纷飞蝴蝶,不知消费了青丝鞋多少双。
「松萝深径积莓苔,何事荆扉夜半开」写松萝深径积满莓苔,为何荆扉半夜忽然打开。
「犬吠嘹嘹惊夜梦,月明千里故人来」写犬吠嘹亮惊破夜梦,月明千里故人来访。
「桃花浪暖锦层层,勤尔渔郎莫下罨」写桃花浪暖锦缎层层叠叠,劝告渔郎莫要下罨网捕鱼。
「恐有鲤鱼鳞甲变,龙门三月要蜚腾」说恐怕其中有鲤鱼鳞甲将变,三月龙门要让它飞跃腾空。
「雪压江村阵作寒,园林俱是玉花攒」写大雪压江村寒气阵阵,园林中都攒聚着玉色雪花。
「急须沽酒浇清冻,亦有疏梅唤客看」说急须买酒浇灭清冷寒冻,还有疏梅呼唤客人来赏。
「柴门深掩雪洋洋,榾柮能清此夜长」写柴门深掩大雪洋洋,烧榾柮能清消此夜漫长。
「最是诗人安稳处,一编文字一炉香」说这是诗人最安稳的去处,一卷书一炉香足矣。
艺术手法
此组诗题材多样,笔法灵动。唐寅善以白描写乡村生活,如「山佃驮柴出换酒,邻翁陪坐自捞虾」,细节生动,生活气息浓厚。又善以景衬情,如「芦苇萧萧野渚秋,满蓑风雨独归舟」,渲染孤寂而傲岸之趣。时有警策议论之句,如「莫嫌此地风波恶,处处风波处处愁」,以叠字复沓写世路险恶,言简意深。
「尽胜达官忧利害,五更霜里佩黄金」以对比手法讽世,凸显隐逸之可贵。
「恐有鲤鱼鳞甲变,龙门三月要蜚腾」用鲤鱼跳龙门典,寓成材之望。全组诗语言通俗流畅,不避俗语,间以谐趣,正见唐寅风流跌宕之性格。
总体评价
唐寅此二十四首题画组诗,是其题画艺术的集中展现。写景、抒情、议论、讽世熔于一炉,题材涵盖四时风物、隐逸生活、历史典故、世俗人情,笔调活泼而不失雅致,是明中叶吴中文人题画诗的典范之作。其于画意之外别有诗心,画与诗相得益彰,充分体现唐寅「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艺术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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