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后小述
明 · 汤显祖
译文
邑子久崖柴,长者亦摇簸。
同乡之人久已如崖上枯柴般憔悴,年长者也在动荡中颠簸不安。
含沙吹几度,鬼弹落一个。
含沙射影的暗算已经有过几次,鬼弹般的中伤又落下一个。
大有拊心叹,不浅知音和。
大有令人捶胸长叹之事,知音之间的应和也不浅。
参差反舌流,倏忽箕星过。
那些反复无常搬弄是非的小人,如同箕星一般转瞬即过。
幸免青蝇吊,厌听迁莺贺。
幸免于青蝇般谗佞之人的吊唁,也厌倦了听迁莺般逢迎者的祝贺。
贱子亦如人,壮心委豪惰。
我也如同常人一样,壮心已经委身于豪放怠惰之中。
文章好惊俗,曲度自教作。
写文章喜好惊世骇俗,曲调由自己来教授创作。
贪看绣夹舞,贯沓花枝卧。
贪看绣衣舞者的歌舞,惯于在花枝下横卧。
对人时欠伸,说事偶涕唾。
对人时偶尔打呵欠伸懒腰,谈论事情时偶尔随口唾骂。
眠睡忽起笑,宴集常背坐。
睡梦中忽然坐起发笑,宴席上常常背着众人而坐。
敢有轻薄情,祇缘迂僻过。
岂敢有轻薄放荡之情,只是因为迂腐孤僻太过。
一命淹陵署,六岁逢都课。
一个微末官职淹留在陵署之中,六年才遇到一次京察考核。
浮噪今已免,不谨前当坐。
浮躁喧嚣的罪名如今已免去,不谨慎的过失先前就当获罪。
有口视三缄,无心嗔八座。
有口也应当三缄其口,无心去嗔怪八座高官。
骨相会偏奇,生辰或孤破。
骨相注定偏于奇特,生辰或许带有孤破之命。
吾心少曲折,古人多顿挫。
我内心少有曲折算计,古人却多有挫折磨难。
脱落慕仙才,点掇希王佐。
洒脱地仰慕仙人之才,点缀拾掇之间希望能辅佐君王。
咄咄竟何成,冉冉谁能那!
咄咄书空究竟成就了什么,时光渐渐流逝谁又能奈何!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京察(明代京官考核制度)之后,汤显祖因考核不利被黜或受挫,以自述的形式记录了当时的心境。诗中既有对官场险恶、世态炎凉的揭露,也有对自身性格缺陷的反思,更含对命运不公的愤懑。题中「小述」即简要自述之意。
逐句解读
「邑子久崖柴,长者亦摇簸。」同乡之人久已如崖上枯柴般枯萎,年长者也在颠簸中不安。
「含沙吹几度,鬼弹落一个。」含沙射影的暗算已吹过几度,鬼弹般的中伤又落下一个。
「大有拊心叹,不浅知音和。」大有捶胸长叹之事,知音之和不浅。
「参差反舌流,倏忽箕星过。」那些反复无常搬弄是非之人,如箕星转瞬即过。
「幸免青蝇吊,厌听迁莺贺。」幸免于青蝇般谗人的吊唁,也厌倦了听迁莺般逢迎者的道贺。
「贱子亦如人,壮心委豪惰。」我贱子也如常人一般,壮心已委于豪惰之中。
「文章好惊俗,曲度自教作。」写文章喜好惊世骇俗,曲调自行教人创作。
「贪看绣夹舞,贯沓花枝卧。」贪看绣衣夹衫的歌舞,惯于在花枝之下横卧。
「对人时欠伸,说事偶涕唾。」对人时偶尔伸懒腰打呵欠,说事时偶尔随口唾骂。
「眠睡忽起笑,宴集常背坐。」睡眠中忽然坐起发笑,宴集时常常背对众人而坐。
「敢有轻薄情,祇缘迂僻过。」岂敢有轻薄之情,只是因为迂僻太过。
「一命淹陵署,六岁逢都课。」一个微官淹留在陵署之中,六年才遇到一次京察考核。
「浮噪今已免,不谨前当坐。」浮噪之名今已免去,不谨之罪先前当坐。
「有口视三缄,无心嗔八座。」有口也当如三缄其口,无心去嗔怪八座高官。
「骨相会偏奇,生辰或孤破。」骨相注定偏奇,生辰或许孤破。
「吾心少曲折,古人多顿挫。」我内心少有曲折算计,古人却多有顿挫磨难。
「脱落慕仙才,点掇希王佐。」洒脱脱地仰慕仙才,点缀拾掇间希望辅佐君王。
「咄咄竟何成,冉冉谁能那!」咄咄书空究竟成就了什么,时光冉冉谁能奈何!
艺术手法
全诗以自述口吻行文,叙事与议论交融,真切自然。善用比喻和典故,如「含沙」喻暗算、「鬼弹」喻谗害、「青蝇」喻谗佞、「迁莺」喻逢迎升迁,均以物象喻人情,形象生动。语言上不事雕琢,近于口语,有一种质朴而直率的力量。结构上先写外界环境之险恶,再转入自我性格的剖白,最后以无可奈何的感慨收束,层层递进。
总体评价
此诗是汤显祖被黜后自我剖白的重要作品,真实记录了他在官场失意后的心境。诗中既有对官场生态的辛辣揭露,也有对自身孤傲性格的深刻反思,展现了一位文人在政治挫折面前的坦荡与无奈。全诗情感真挚,笔力苍劲,具有很高的自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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