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示次儿祯

明 · 唐文凤

译文

七载从游宦,勤劬孝念深。

七年来跟随在外做官,勤勉劳苦之中对家人的孝念十分深切。

关山千里月,父子一生心。

关山阻隔千里之远只有明月共同照临,父子之间一生心意相通。

老骥思长道,啼乌恋故林。

老马仍然思念着漫长的道路,啼叫的乌鸦眷恋着旧日的树林。

乡书何日到,遥望白云岑。

家乡的书信不知何日才能寄到,远远地望着白云缭绕的山峰。

老作王门客,栖迟两鬓霜。

年老了还在做王侯门下的食客,滞留在外两鬓已经染上了白霜。

长孙怜稚弱,慈母喜康强。

怜爱长孙年纪还幼小软弱,欣慰慈母身体还算健康强壮。

寒沼鱼堪脍,春罂酒可尝。

寒冷的池沼中捞出的鱼值得细切品尝,春天打开酒瓮中的酒也可以一尝。

昔年新种树,别后过人长。

从前新栽种的那些树木,分别之后大概已经长得超过人的头顶了。

吾家五兄弟,偻指恰三人。

我家本来有五个兄弟,弯着手指来数如今恰好只剩下三个人。

骨肉生兼死,光阴秋复春。

骨肉至亲有的活着有的已经去世,光阴如梭秋天去了又到春天。

家山千日酒,宦海百年身。

家乡山中有千日可以醉饮的好酒,在宦海中飘浮已是百年之身。

几度思先垄,寒风泪洒巾。

多少回思念祖先的坟茔,寒风吹来泪水洒湿了衣巾。

我去驱车北,儿归返旆南。

我驱车向北而去,你打着旌旗返回南方。

头寒宜戴帽,发短不胜簪。

头部受了寒应该戴上帽子,头发短了插不住发簪。

诗律吟馀稳,羁怀饮后酣。

吟诵诗律之余心情更加沉稳,羁旅之怀借酒之后才能酣畅。

平安数行字,一劄手初缄。

写上几行报平安的字句,一封信札亲手封好口。

父老已如此,子归将若何。

父亲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你回去之后将会怎样呢。

乾坤饶雨露,风雪阻关河。

天地之间多有雨露滋润万物,风雪却会阻隔关河使人难以通行。

花县民情切,枫宸圣泽多。

花县百姓的情意殷切深厚,朝廷枫宸之中皇帝的恩泽很多。

涓埃期补报,吾道肯蹉跎。

期待着以涓滴微尘之力来报效国恩,我们奉行的大道岂肯虚度蹉跎。

弟昆心自切,父子谊尤真。

兄弟之间心中自然是十分关切的,父子之间的情谊尤其真挚。

日月千年晓,乾坤万物春。

日月照耀着千年迎来了晨晓,天地之间万物都迎来了春天。

角声催去旆,帆影候归人。

号角的声音催促着出发的旌旗,船帆的影子在等待归来的行人。

送汝京华道,浇愁酒味醇。

在送你走上通往京城的大道之际,用醇厚的酒来浇灭心中的愁绪。

去马策未数,行舟棹莫停。

骑马出发就不要频繁地数着马鞭犹豫,乘船前行就不要停下船桨。

客愁双鬓白,家学一灯青。

客居在外的愁苦使人双鬓斑白,家学的传承如同青灯一般不灭。

肯叹弹新铗,何忧守旧经。

怎肯像冯驩那样叹息去弹剑作歌求取更好的待遇,又何须忧虑守着旧日的经书。

严城寒柝夜,残酒梦初醒。

在戒备森严的城中寒夜打更之时,残存的酒意之中刚刚从梦中醒来。

瘦妻饮忧恨,弱女忆娇痴。

瘦弱的妻子承受着忧愁和怨恨,幼弱的女儿让人回忆起她撒娇痴憨的模样。

旅况天难管,愁心客自知。

旅途中的境况上天也难以管顾,愁苦的心只有客居在外的人自己知晓。

雁宾来北渚,菊老醉东篱。

鸿雁如同宾客一样来到了北边的小洲,菊花老去时在东篱之下醉酒。

惆怅陶彭泽,田园有所思。

像陶渊明那样惆怅满怀,对田园生活有着深深的思念。

嗜欲心如水,文章气比虹。

嗜好和欲望的心如同止水般平静无波,文章的气势如同长虹般壮丽雄伟。

青衫蒙帝泽,彩笔夺天工。

身穿青衫蒙受了皇帝的恩泽,手执彩笔写出的文章巧夺天工。

肯叹龙钟叟,犹誇矍铄翁。

怎肯叹息自己已是老态龙钟的老叟,还要自夸是精神矍铄的老翁。

时明当际遇,道在岂终穷。

时世清明就应当际遇良机,大道既然存在岂会终究穷困不得志。

北雪马如猬,南人貂作裘。

北方的风雪使马身上的毛竖起如同刺猬,南方来的人用貂皮做成裘衣来御寒。

自谙为客况,莫动念乡愁。

自己熟知做客他乡的境况,不要轻易触动思念故乡的愁绪。

子母钱神在,雌雄剑气浮。

子母钱的财神之力尚且还在,雌雄双剑的剑气仍然浮动不止。

董生繁露笔,寂寞著春秋。

像董仲舒那样以繁露之笔,在寂寞之中著述春秋经义的学问。

赏析

题解

这是唐文凤写给次子唐祯的一首五言排律长诗。诗人时在北方任王门客,七载游宦在外,思念家乡老母幼孙,又有父子分别之痛。全诗以"书示"即写信嘱咐的形式,将宦游思乡之情、家学传承之望、人生处世之道融为一炉。诗中既有对儿子的谆谆教诲,也有对自己半生宦海沉浮的感慨,是一篇兼具家书与训诫性质的长篇抒情诗。

逐句解读

第一节(思乡思亲):「七载从游宦,勤劬孝念深。」七年来跟随在外做官,勤勉劳苦中对家人的孝念十分深切。

「关山千里月,父子一生心。」关山阻隔千里只有明月共照,父子之间一生心意相通。

「老骥思长道,啼乌恋故林。」老马仍然思念着漫长的道路,啼叫的乌鸦眷恋着旧日的树林。

「乡书何日到,遥望白云岑。」家乡的书信何时才能寄到,远远望着白云缭绕的山峰。

第二节(思家念旧):「老作王门客,栖迟两鬓霜。」年老了还在做王门之客,滞留在外两鬓已经染上了霜雪。

「长孙怜稚弱,慈母喜康强。」怜爱长孙年纪尚且幼弱,欣慰慈母身体还算健康强壮。

「寒沼鱼堪脍,春罂酒可尝。」寒冷的池沼中捞出的鱼值得细切品尝,春天打开酒瓮里的酒也可以一尝。

「昔年新种树,别后过人长。」从前新种的树木,分别之后大概已经长得超过人头了。

第三节(伤怀兄弟):「吾家五兄弟,偻指恰三人。」我家本来有五个兄弟,弯着手指来数如今恰好只剩三人。

「骨肉生兼死,光阴秋复春。」骨肉至亲有的生有的死,光阴如梭秋天去了又到春天。

「家山千日酒,宦海百年身。」家乡山中有千日的好酒可以醉饮,在宦海之中飘浮已是百年之身。

「几度思先垄,寒风泪洒巾。」多少回思念祖先的坟茔,寒风吹来泪湿了衣巾。

第四节(父子分别):「我去驱车北,儿归返旆南。」我驱车向北而去,你返回旌旗向南归来。

「头寒宜戴帽,发短不胜簪。」头部寒冷应该戴上帽子,头发短了插不住发簪。

「诗律吟馀稳,羁怀饮后酣。」吟诵诗律之余更加沉稳,羁旅之怀借酒之后酣畅。

「平安数行字,一劄手初缄。」写上几行报平安的字,一封信札亲手封好。

第五节(叮嘱教诲):「父老已如此,子归将若何。」父亲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你回去之后将会怎样。

「乾坤饶雨露,风雪阻关河。」天地之间多有雨露滋润,风雪却会阻隔关河道路。

「花县民情切,枫宸圣泽多。」花县百姓的情意殷切深厚,朝廷枫宸中皇帝的恩泽很多。

「涓埃期补报,吾道肯蹉跎。」期待着以涓滴微尘之力来报效国恩,我们所奉行的道岂肯虚度蹉跎。

第六节(送别之情):「弟昆心自切,父子谊尤真。」兄弟之间心中自然十分关切,父子之间的情谊尤其真挚。

「日月千年晓,乾坤万物春。」日月照耀千年迎来了晨晓,天地之间万物都迎来了春天。

「角声催去旆,帆影候归人。」号角声催促着出发的旌旗,帆影在等待归来的行人。

「送汝京华道,浇愁酒味醇。」在送你走上京华大道之际,用醇厚的酒来浇灭愁绪。

第七节(勉学勿怠):「去马策未数,行舟棹莫停。」骑马出发就不要频繁地数着马鞭,乘船前行就不要停下船桨。

「客愁双鬓白,家学一灯青。」客居在外的愁苦使人双鬓斑白,家学传承如同一盏青灯不灭。

「肯叹弹新铗,何忧守旧经。」怎肯叹息要去弹冯驩那弹剑作歌的新铗,又何须忧虑守着旧日的经典。

「严城寒柝夜,残酒梦初醒。」在戒备森严的城中寒夜打更之时,残存的酒意中刚刚从梦中醒来。

第八节(思念妻女):「瘦妻饮忧恨,弱女忆娇痴。」瘦弱的妻子承受着忧愁怨恨,幼弱的女儿让人回忆起她撒娇痴憨的模样。

「旅况天难管,愁心客自知。」旅途中的境况上天也难以管顾,愁苦的心只有客居在外的人自己知道。

「雁宾来北渚,菊老醉东篱。」鸿雁如同宾客来到北边的小洲,菊花老去时在东篱下醉酒。

「惆怅陶彭泽,田园有所思。」像陶渊明那样惆怅,对田园生活有所思念。

第九节(勉励自期):「嗜欲心如水,文章气比虹。」嗜好欲望的心如同止水般平静,文章的气势如同长虹般壮丽。

「青衫蒙帝泽,彩笔夺天工。」身穿青衫蒙受了皇帝的恩泽,手执彩笔写出的文章巧夺天工。

「肯叹龙钟叟,犹誇矍铄翁。」怎肯叹息自己已是老态龙钟的老叟,还要自夸是精神矍铄的老翁。

「时明当际遇,道在岂终穷。」时世清明应当际遇良机,大道既在岂会终究穷困。

第十节(北方客居):「北雪马如猬,南人貂作裘。」北方的风雪使马身上的毛竖起如刺猬,南方来的人用貂皮做成裘衣御寒。

「自谙为客况,莫动念乡愁。」自己熟知做客他乡的境况,不要轻易触动思念故乡的愁绪。

「子母钱神在,雌雄剑气浮。」子母钱的财神之力尚在,雌雄双剑的剑气仍然浮动。

「董生繁露笔,寂寞著春秋。」像董仲舒那样以繁露之笔,在寂寞之中著述春秋经义。

艺术手法

这首长篇排律以家书体入诗为最大特色。全诗以"书示次儿"为题,以父亲对儿子说话的口吻贯穿始终,将训诫、关怀、感慨、勉励等多种情感自然地编织在一起。对仗工整是排律的基本要求,此诗"关山千里月,父子一生心""老骥思长道,啼乌恋故林"等联对仗精工,而又自然流畅不显刻意。典故运用贴切精当:弹新铗用冯驩弹剑之典,喻不甘屈居下位;陶彭泽即陶渊明,以菊老东篱喻归隐之思;董仲舒著《春秋繁露》,以寂寞著书喻坚守学术的操守。这些典故既有文化内涵,又与诗人的生活境遇紧密相关。比喻生动形象:以"老骥思长道"喻老来仍有壮心,以"家学一灯青"喻学问传承的不灭之火,以"北雪马如猬"喻北方苦寒的生活环境,都极为传神。全诗情感层次丰富:从思乡思亲起笔,转入伤怀兄弟,再写父子分别、叮嘱教诲、送别之情、勉学勿怠、思念妻女、勉励自期,最后以北方客居的孤寂作结,层次分明而又一气贯注。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内容充实、感情真挚的长篇五言排律。唐文凤以书信入诗,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全部情感——牵挂、思念、叮嘱、勉励、期望——都浓缩在这首长诗中。全诗最大的特点是以理入情,诗人在抒发思念之情的同时,始终不忘以儒家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来教导儿子:"涓埃期补报,吾道肯蹉跎"体现报国之志,"嗜欲心如水,文章气比虹"体现修身之道,"时明当际遇,道在岂终穷"体现守道之诚。这些说理并不枯燥,而是与真挚的父子之情融为一体,具有动人的力量。诗中"家学一灯青"一句尤为精警,以一盏青灯的意象将家学传承的使命感表达得既形象又深沉。结尾以董仲舒寂寞著春秋作结,将个人境遇提升到学术传承的高度,在孤寂中寄寓了坚守信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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