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庚辰八月一日为抚安人民至衣锦乡访安湖书院拜先圣殿谒先贤祠栋宇倾挠廊庑荒茀顾瞻感叹念欲兴修兹焉经始以俟毕工历初十日夜坐挈矩堂新月满庭谩尔兴怀成五言近体十首时儒生钟民敬亦次余韵以纪一时之清兴也
明 · 唐文凤
译文
凉夜坐长庑,披衣酒半醒。
凉夜坐在长廊下,披上外衣酒意半醒。
月涵双沼白,云去万山青。
月光映照着两个池沼一片洁白,云雾散去万山青翠。
遗老犹文物,前修尚典刑。
地方遗老还保存着文化典章,前代贤人尚存典范可循。
我来勤抚字,短发故星星。
我来此勤勉安抚百姓,短发已然斑白稀疏。
昔号怀珍士,今游衣锦乡。
昔日号称怀才抱德之士,如今游历衣锦还乡之地。
三程祠尚在,二谢冢应荒。
三程先生的祠堂还在,二谢的墓冢应该已经荒芜了。
仪范崇昭代,功勋铭太常。
仪容典范在昭代备受尊崇,功勋铭刻在太常寺中。
自惭居邑宰,吊古意何长。
自惭身为邑宰,凭吊古迹的感慨多么深长。
天地有否泰,山川无古今。
天地有否极泰来的循环,山川却没有古今之别。
相传旧时政,应慕昔贤心。
相传旧时的善政,应当仰慕古贤的心意。
三献曾悲玉,四知常畏金。
三次献玉曾令人悲叹,四知之廉常令人敬畏贪金。
平生无寸术,一念恤民深。
平生没有一点治术,只有一念体恤百姓的心意至深。
三桂雪霜古,孤槐风雨黄。
三棵桂树历经雪霜古朴苍然,一棵孤槐在风雨中叶子枯黄。
昔贤祀宇在,先圣殿庭荒。
先贤的祠宇还在,先圣的殿庭却已荒芜。
壁刺藤枝小,墙垂草蔓长。
墙壁上藤枝细小刺入,墙头上草蔓垂挂很长。
愧予同政教,感慨意徬徨。
惭愧我也负有政教之责,感慨万千心中彷徨。
夜坐庭前月,娟娟影倍清。
夜间坐在庭前月下,娟秀的月影倍加清丽。
眼看前代迹,心切故乡情。
眼看着前代的遗迹,心中切切涌起故乡之情。
积水鱼龙起,空林鸟鹊惊。
积水中鱼龙翻涌而起,空旷林间鸟鹊受惊飞起。
灵槎如可觅,吾欲上蓬瀛。
如果仙筏可以寻觅到,我愿乘槎飞上蓬莱瀛洲。
昨日又今日,千山复万山。
昨天又到了今天,千山之外还是万山。
道途常畏险,身世每思閒。
道路上常常畏惧艰险,身世之中每每思慕闲适。
有役吟情涩,无忧酒量宽。
有公务在身吟诗之情艰涩,无忧之时酒量倒很宽宏。
一官聊自慰,未必误儒冠。
做一个小官姑且自慰,未必是误了读书人的志向。
问月月不荅,留云云自行。
问月亮月亮不回答,挽留云彩云却自行飘去。
江山应有待,天地岂无情。
江山应该有所期待,天地难道没有情意吗。
苍狗形须变,青鸾影更明。
白云苍狗的形状必然会变幻,青鸾的影子更加明亮。
一杯聊复尔,漫听浩歌声。
一杯酒姑且如此罢了,随意听那浩荡的歌声。
不尽吟诗趣,徘徊欲二更。
吟诗的意趣不尽,徘徊到将近二更天。
乱星浮酒瓮,孤月煮茶铛。
杂乱的星光浮映在酒瓮之上,孤月照着煮茶的铛锅。
此夜朋徒兴,他乡兄弟情。
今夜同游之友兴致高昂,在他乡更觉兄弟般的情谊。
平生仗忠信,抚事不须惊。
平生依仗忠信二字,处事不必惊慌。
得酒晓仍饮,寻思夜更哦。
得到美酒天亮了还在饮,深思熟虑到夜晚还在吟哦。
人心应复尔,吾道竟如何。
人心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所坚守的道究竟会怎样呢。
蟾影一池静,蛩声四壁多。
月影映照下一池水寂静无声,蟋蟀的鸣声从四壁传来甚多。
百年斯道重,未用叹蹉跎。
百年来这道统至为重要,不用感叹虚度光阴。
问俗经村落,周行途路难。
考察民风经过村落,四处行走道路艰难。
端严元有道,澹泊若无官。
端方严正本是有道之人,淡泊名利好像没有做官一样。
报国寸心赤,忧民两鬓斑。
报效国家的寸心赤诚,忧虑百姓双鬓已斑白。
位卑才更拙,谁为达朝端。
地位低下才能更加笨拙,谁能将心意传达给朝廷。
赏析
题解
这是唐文凤在洪武庚辰年(1388年)八月初一日至衣锦乡巡视时所作的一组五言律诗,共十首。诗人时任邑宰,到安湖书院拜谒先圣殿和先贤祠,见到建筑倾颓荒芜,遂发愿兴修。此后在挈矩堂夜坐赏月,陆续写下这十首诗。全组诗以夜坐赏月为线索,交织着公务巡视、古迹凭吊、思乡忧民、官场感慨等多重主题,展现了一位基层文官丰富的内心世界。
逐句解读
第一首:「凉夜坐长庑,披衣酒半醒。」在凉夜的漫长廊庑下闲坐,披着衣裳酒意半醒。
「月涵双沼白,云去万山青。」月光映照着两片池沼泛着白色,云雾散去后万山呈现出青翠之色。
「遗老犹文物,前修尚典刑。」乡间的遗老们还保留着文物典章的记忆,前代贤修的典范楷模仍然为人所尊崇。
「我来勤抚字,短发故星星。」我来此地勤勉地安抚百姓,头上的短发已经星星点点地花白了。
第二首:「昔号怀珍士,今游衣锦乡。」从前这里号称出怀藏珍宝之士的地方,如今我游览这衣锦之乡。
「三程祠尚在,二谢冢应荒。」三程先生(程颢程颐程颢之学派)的祠堂还在,二谢的坟墓恐怕已经荒芜了。
「仪范崇昭代,功勋铭太常。」他们的仪范为昭明之世代所推崇,功勋铭刻在太常寺的记录中。
「自惭居邑宰,吊古意何长。」我自愧身为邑宰而功业平平,凭吊古迹时的感慨何其深长。
第三首:「天地有否泰,山川无古今。」天地之间有否塞和泰通的交替变化,山川却没有古今的不同。
「相传旧时政,应慕昔贤心。」相传着旧时的政事,应当仰慕从前贤人的心意。
「三献曾悲玉,四知常畏金。」卞和三献宝玉曾令人悲叹不被赏识,杨震四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常常令人敬畏于金钱的诱惑。
「平生无寸术,一念恤民深。」我平生没有尺寸之长的治国术略,唯有体恤百姓的一念十分深切。
第四首:「三桂雪霜古,孤槐风雨黄。」三棵桂树经历了古久的雪霜,一棵孤槐在风雨中叶子泛黄。
「昔贤祀宇在,先圣殿庭荒。」昔日贤人的祭祀祠宇还在,先圣的殿庭却已经荒芜。
「壁刺藤枝小,墙垂草蔓长。」墙壁上藤枝刺入细小,墙头上垂下的草蔓很长。
「愧予同政教,感慨意徬徨。」我愧对同时肩负政教之责,心中感慨万千意绪徬徨。
第五首:「夜坐庭前月,娟娟影倍清。」夜晚坐在庭院前月光之下,娟娟的月影倍感清幽。
「眼看前代迹,心切故乡情。」眼看前代遗留下来的古迹,心中涌起深切的思念故乡之情。
「积水鱼龙起,空林鸟鹊惊。」积水之中鱼龙腾跃而起,空旷的林中鸟鹊被惊动。
「灵槎如可觅,吾欲上蓬瀛。」如果仙人的灵槎可以找到,我想要乘它上去蓬莱瀛洲。
第六首:「昨日又今日,千山复万山。」昨日又到了今日,翻过了千山又过了万山。
「道途常畏险,身世每思閒。」旅途之中常常畏惧道路险阻,身世之感每每使自己思念闲适。
「有役吟情涩,无忧酒量宽。」有公务在身时吟诗的情思就枯涩,没有忧虑时酒量就宽大。
「一官聊自慰,未必误儒冠。」一个官职姑且自我安慰,未必就耽误了读书人的儒冠之志。
第七首:「问月月不荅,留云云自行。」问月亮月亮不回答,想留住云彩云却自行飘走。
「江山应有待,天地岂无情。」江山应该有所等待,天地难道没有感情。
「苍狗形须变,青鸾影更明。」白云苍狗的形态时刻在变化,青鸾的影子却更加明亮。
「一杯聊复尔,漫听浩歌声。」一杯酒姑且如此罢了,漫不经心地听着那浩大的歌声。
第八首:「不尽吟诗趣,徘徊欲二更。」吟诗的意趣无穷无尽,来回徘徊已是将近二更天。
「乱星浮酒瓮,孤月煮茶铛。」凌乱的星光浮映在酒瓮之中,孤清的月亮照着煮茶的铛锅。
「此夜朋徒兴,他乡兄弟情。」此夜同门友朋兴致盎然,在他乡之中兄弟般的情谊深厚。
「平生仗忠信,抚事不须惊。」平生依靠忠信立身处世,遇到事情不必惊慌失措。
第九首:「得酒晓仍饮,寻思夜更哦。」得到美酒到了清晨仍在饮用,反复寻思到了夜里更加吟哦。
「人心应复尔,吾道竟如何。」人心应该是如此反复无常,我所行的道究竟会怎样呢。
「蟾影一池静,蛩声四壁多。」月亮的蟾影映在一池静水之上,蟋蟀的叫声从四壁传来十分密集。
「百年斯道重,未用叹蹉跎。」百年来圣贤之道如此沉重,还用不着叹息时光蹉跎。
第十首:「问俗经村落,周行途路难。」访求民俗经过乡间村落,四处行走感到道路艰难。
「端严元有道,澹泊若无官。」端正严肃本来自有道义,淡泊宁静好像没有做官一样。
「报国寸心赤,忧民两鬓斑。」报效国家的寸心如赤子般真诚,忧虑百姓使得两鬓已经斑白。
「位卑才更拙,谁为达朝端。」地位低微才能更加笨拙,有谁能够将我的心意传达到朝廷之上呢。
艺术手法
这组十首五言律诗最大的特色在于组诗的系统性结构。十首诗以时间推移为线索,从初到衣锦乡的夜坐起笔,经过古迹凭吊、思乡怀远、官场感慨,最终落脚于报国忧民的赤诚,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发展弧线。写景抒情贯穿全组:"月涵双沼白,云去万山青"以色彩的对比营造空旷清冷的夜色;
"三桂雪霜古,孤槐风雨黄"以植物的沧桑喻时光的流逝;
"乱星浮酒瓮,孤月煮茶铛"以日常生活意象传达文人的雅趣。用典精当:三献悲玉(卞和献璞玉)、四知畏金(杨震拒贿)、苍狗(白云苍狗喻世事变幻)、灵槎(张骞乘槎上天河)、蓬瀛(蓬莱瀛洲仙山),每个典故都服务于抒发情感或寄托怀抱。对比手法多处运用:天地否泰与山川古今的对比、昔贤功勋与自身惭愧的对比、积水鱼龙与空林鸟鹊的动静对比,使诗意更加丰富。最值得注意的是全组诗中反复出现的自我反思:"自惭居邑宰""平生无寸术""位卑才更拙",这些自谦之辞中暗含着对自身责任的清醒认知和忧国忧民的深沉情怀。
总体评价
这是一组内容丰富、情感深沉的五言律诗组诗。唐文凤以基层邑宰的身份,将公务巡视与个人感怀融为一体,展现了明代文官的精神世界。全组诗的突出特点是将宏大的历史意识(凭吊三程二谢等先贤)与具体的现实关怀(抚字百姓、兴修书院)紧密结合,将个人的宦海感慨(思乡思闲、位卑才拙)与崇高的政治理想(报国忧民、忠信立身)并行交织。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写景清丽而寄托深远,用典贴切而不堆砌,体现了唐文凤作为理学熏陶下的文人诗人独有的沉稳风格。结尾"报国寸心赤,忧民两鬓斑"以赤诚的报国之志作结,将全组诗的情感推向高潮,在自谦与自励之间达成了动人的平衡,充分体现了儒家士大夫"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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