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行赠孟中丞有涯

明 · 唐顺之

译文

我生苦缠缚,雅志在泉石

我一生苦于被束缚,高雅的志向在于山林泉石之间

不嫌步兵散,翻笑中散窄

不嫌弃步兵的散漫,反而嘲笑中散的狭隘

前年奏赋天北隅

前年在京城北隅进献辞赋

颇道君王爱子虚

颇为称道君王喜爱子虚之文

衣冠对日趋香署

穿戴衣冠每日前往香署办公

剑佩通宵过紫衢

佩剑带玉通宵经过紫色的御街

紫衢香署千官聚

紫衢香署之中千官聚集

五陵豪气健如虎

五陵少年的豪气勇健如虎

鹦鹉何曾惯锦笼

鹦鹉何曾习惯锦笼的束缚

爰居元不识钟鼓

爰居本就不识钟鼓之声

焉能俛首学侏儒

怎能低头去学那些侏儒般的弄臣

局促羞为辕下驹

局促不安,羞于做车辕下的小马驹

从古长安夸巧宦

自古以来长安城中夸耀善于钻营的官吏

张汤为智汲黯愚

张汤被认为是智者而汲黯被视为愚人

以兹谢病且归去

因此称病辞官暂且归去

钓竿远拂富春树

钓竿远远拂过富春山的树木

终日遭逢眼未青

终日逢人却未遇青眼相看

三年尘土衣犹素

三年奔波尘土之中,衣服仍然素朴

今日亦何日,忽如入尘门

今天是什么日子,忽然如同走进了尘世之门

公也襄阳夫子之耳孙

您是襄阳夫子孟浩然的远孙

升堂更不问寒温

登堂之后更不寒暄问候

写尽肝膈相与论

倾吐尽肺腑之言相互讨论

朝看贤隐山,暮折申台柳

早晨观赏贤隐山,傍晚折取申台的柳枝

坐我白玉筵,劝我青荷酒

让我坐在白玉筵席上,劝我饮用青荷杯中的美酒

谈诗公作指南车

谈论诗歌您如同指南车一般指引方向

对局谁看射雕手

对弈之时谁能看出射雕的妙手

君不见中郎倒屣迎王生

你没看见蔡中郎倒穿鞋子迎接王生

又不见北海忘年交祢衡

又没看见孔北海忘年之交结交祢衡

相知何必结交早

相知何必在于结交的早晚

一言合意千金轻

一句话心意相合,千金也不看重

狂歌未断壶未倾

狂歌尚未唱完,酒壶尚未倾尽

门外惊闻征马鸣

门外忽然惊闻征马的嘶鸣

落叶东还西,乱云纵复横

落叶忽东忽西飘转,乱云纵横翻覆

花间月下傥相忆

花间月下倘若彼此思念

请公诵我狂歌行

请您吟诵我的这首狂歌行

赏析

题解
《狂歌行赠孟中丞有涯》是唐顺之赠予孟有涯中丞的七言歌行,抒写自己厌弃官场束缚、向往自由的心志。诗人回顾了入仕为官的经历,坦陈自己如鹦鹉不惯锦笼、爰居不识钟鼓,终因不堪侏儒之辱而谢病归去。后写与孟中丞相知之乐,以古人倒屣迎宾、忘年之交作比,表达惺惺相惜之情。全诗豪迈不羁,情感奔放,题中狂字贯穿始终。

逐句解读
「我生苦缠缚,雅志在泉石」——我生来苦于被世务缠缚,高雅之志在于山水泉石之间。

「不嫌步兵散,翻笑中散窄」——不嫌弃如阮步兵那般散漫放达,反而嘲笑嵇中散的格局太窄。

「前年奏赋天北隅,颇道君王爱子虚」——前年在京城北隅上奏辞赋,颇说了君王喜爱子虚之文的事。

「衣冠对日趋香署,剑佩通宵过紫衢」——身着衣冠每日到香署办公,佩剑通宵走过紫禁通衢。

「紫衢香署千官聚,五陵豪气健如虎」——紫衢香署之中千官聚集,五陵豪气健壮如虎。

「鹦鹉何曾惯锦笼,爰居元不识钟鼓」——鹦鹉何曾习惯锦笼的囚束,爰居本就不识钟鼓之乐。

「焉能俛首学侏儒,局促羞为辕下驹」——怎能低头去学俳优侏儒的取媚之态,局促不安羞于做辕下之驹。

「从古长安夸巧宦,张汤为智汲黯愚」——自古长安都夸赞巧于仕宦之人,以张汤为智以汲黯为愚。

「以兹谢病且归去,钓竿远拂富春树」——因此称病辞官且归去,钓竿远远拂过富春江畔的树木。

「终日遭逢眼未青,三年尘土衣犹素」——终日与人遭逢却未见青眼相待,三年尘土之中衣衫仍然素白。

「今日亦何日,忽如入尘门」——今日是什么日子,忽然如踏入尘世之门。

「公也襄阳夫子之耳孙」——您是襄阳夫子孟浩然的远孙。

「升堂更不问寒温,写尽肝膈相与论」——登堂更不寒暄问候,倾吐肝膈之肺腑相互谈论。

「朝看贤隐山,暮折申台柳」——早晨去看贤隐山,傍晚折下申台的柳枝。

「坐我白玉筵,劝我青荷酒」——请我坐在白玉筵席之上,劝我饮青荷之酒。

「谈诗公作指南车,对局谁看射雕手」——谈论诗歌您如指南车般指点方向,对弈棋局谁看那射雕的神手。

「君不见中郎倒屣迎王生,又不见北海忘年交祢衡」——你不见蔡中郎倒穿鞋子迎接王生,又不见孔北海与祢衡忘年之交。

「相知何必结交早,一言合意千金轻」——相知何必在于结交之早,一言合意便视千金为轻。

「狂歌未断壶未倾,门外惊闻征马鸣」——狂歌未断酒壶未倾,门外忽然惊闻征马嘶鸣。

「落叶东还西,乱云纵复横」——落叶飘忽东又西,乱云纵横聚又散。

「花间月下傥相忆,请公诵我狂歌行」——花间月下倘若彼此思念,请公诵读我这篇狂歌行。

艺术手法
全诗以狂字为骨,通过多重意象叠写不羁之态:「鹦鹉不惯锦笼」以禽鸟喻天性难驯,「爰居不识钟鼓」以海鸟远避祭祀喻不近权贵。

「辕下驹」「侏儒」以自贬方式表达对官场的鄙弃。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张汤为智汲黯愚」以古人的智愚颠倒映照官场是非混淆。结尾「落叶东还西,乱云纵复横」以自然意象写出聚散无常,与狂歌未断的豪情形成动静反差,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以狂立篇,却非一味放诞。唐顺之的狂建立在对官场本质的清醒认识之上——「从古长安夸巧宦,张汤为智汲黯愚」一联,道出了仕途中的价值颠倒。而与孟中丞的相遇,则使这狂找到了知音,从孤愤转为相得。全诗情感从压抑到释放再到从容,节奏跌宕有致,既有李白式的豪放不羁,又有理学家的深沉自省,是唐顺之个性最鲜明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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