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老妓行补唐天宝遗事戏效白乐天作

明 · 孙蕡

译文

秋风杨柳凋金缕,冷露芙蓉落芳渚。

秋风中杨柳凋零了金色的丝缕,冷露下芙蓉落在芳香的小洲上。

寒香晚色何所如,骊山唐姬教坊女。

寒冷的芳香和暮色像什么,骊山唐姬是教坊中的女子。

蛾眉淡扫山远碧,蝉鬓半抛云乱吐。

蛾眉淡扫如同远山碧绿,蝉鬓半抛如同乱云吐出。

时妆无复新妖娆,曩态犹存旧娇妩。

时下妆束不再有新的妖娆,旧时的姿态仍存昔日的娇妩。

我昨咸阳纵冶游,冶游烂熳遍西州。

我昨天在咸阳纵情冶游,冶游的欢乐遍及西州。

青山直抵双龙阙,绿水横过五凤楼。

青山一直延伸到双龙阙,绿水横流过五凤楼。

南国佳人金错落,长安公子玉骅骝。

南国的佳人佩戴金错落的饰物,长安的公子骑着玉骅骝。

银壶送酒青丝络,皓齿当筵白雪讴。

银壶送酒系着青丝络,皓齿歌女在筵席上唱着白雪之歌。

琵琶横笛空聒耳,唐姬搊筝妙无比。

琵琶横笛只是聒噪耳朵,唐姬弹筝妙不可比。

请弹一曲久含羞,呼唤百回方强起。

请她弹一曲她久久含羞,呼唤了百回才勉强起身。

移柱相参雁成列,调弦未就人先喜。

移动筝柱排列如雁行成列,调弦还未完成人们就已欢喜。

俯首斜拖珠步摇,向人高露春纤指。

俯首斜拖着珠步摇,向人高高露出春天般纤细的手指。

楼高韵发响泠泠,急管悲歌一霎停。

楼高之处筝声发出泠泠的响声,急管悲歌在一瞬间停顿。

初听乍如风雨至,再弹还作凤凰鸣。

初听如同风雨骤至,再弹又如同凤凰鸣叫。

清如玉女钧天奏,壮似雕戈出塞声。

清越如同玉女演奏钧天广乐,雄壮好似雕戈出塞之声。

涧水带冰时哽咽,春雷震石忽凭陵。

涧水带着冰时哽咽流淌,春雷震动石头忽然气势凌厉。

凭陵未已旋清悄,清悄渐凝声渐小。

凌厉之势未止旋即转为清寂,清寂渐渐凝聚声音渐渐变小。

四座无言俱寂寥,馀音已断犹萦绕。

四座无言都寂寥无声,余音已经断绝仍然萦绕。

溶溶宛宛复悠悠,切切凄凄还窈窈。

溶溶宛宛又悠悠,切切凄凄还窈窈。

深闺断蚓怨寒宵,浅谷娇莺破春晓。

如同深闺中断续的蚯蚓鸣声在寒夜中幽怨,浅谷中娇莺的啼鸣打破了春晓。

缠绵万恨与千愁,婉意柔情不肯休。

缠绵着万千愁恨,婉转柔情不肯罢休。

蔡琰胡笳悲紫塞,班姬团扇掩清秋。

如同蔡琰的胡笳悲歌在紫塞,班婕妤的团扇掩映在清秋。

楼前皓月明如练,天外行云凝不流。

楼前明月洁白如练,天外行云凝滞不流。

促拍未终南内曲,新腔忽过《小梁州》。

急促的拍子还未奏完南内的曲子,新腔忽然转过了《小梁州》。

梁州一摺月向午,唐姬此时心独苦。

梁州一折弹罢月亮已近正午,唐姬此时心中独自痛苦。

银甲悲深不忍弹,衷肠断尽无由语。

戴着银甲的双手悲痛至深不忍再弹,衷肠断尽无处诉说。

低笼翠袖揾香泪,翻使欢娱变悽楚。

低笼翠袖揩拭香泪,反倒使欢娱变成了凄楚。

诉尽平生富与贫,可怜人世今成古。

诉尽了平生的富贵与贫贱,可怜人世间如今已成了古事。

忆昔开元正太平,儿家生长在天京。

回忆从前开元年间正逢太平,我家生长在天京长安。

十三学舞曾惊座,十四搊筝能擅名。

十三岁学舞曾经惊艳四座,十四岁弹筝就能独擅美名。

玉貌羞花长窈窕,宫腰怯柳更轻盈。

玉貌羞花长久窈窕,宫腰怯柳更加轻盈。

春寒不离鸳鸯枕,日晏方开孔雀屏。

春寒时不离鸳鸯枕,日高才开孔雀屏。

五陵年少秦川客,争爱儿家好颜色。

五陵少年和秦川的过客,争相爱慕我家好的容貌。

殢雨尤云最恼人,追欢买笑宁论直。

缠绵欢爱最是恼人,追欢买笑哪里论价钱。

声名每出流辈上,风致独觉旁人惜。

声名每每超出同辈之上,风致独特让旁人觉得惋惜。

承恩况得登掖庭,宛转随龙侍君侧。

承蒙恩宠更得以进入掖庭,宛转随侍在君王身侧。

海晏河清久息兵,四夷宾贡尽充庭。

海晏河清长久没有战事,四方的藩国前来朝贡充满朝庭。

炎方已见来丹荔,交趾还闻进雪鹦。

南方已经见到送来丹荔,交趾还听说进贡了雪鹦。

耀日香车连紫陌,飞云画栋列朱甍。

耀眼的香车连着紫陌,飞云般的画栋排列着朱甍。

空濛一片笙歌海,浩荡三春锦绣城。

空濛一片如同笙歌之海,浩荡的三春锦绣满城。

骊山山上多楼阁,万户千门通碧落。

骊山上有很多楼阁,万户千门通向碧落。

大驾深居在九重,四时多暇惟行乐。

皇帝深居在九重宫中,四季多闲暇只管行乐。

已营连昌胜结绮,复起芳凤齐花萼。

已经营建连昌殿胜过结绮阁,又建起芳凤殿与花萼楼齐平。

壶飞玉女递更筹,舟戏金龙动鳞角。

壶中飞出玉女传递更筹,水上龙舟嬉戏金龙鳞角闪动。

侍臣传敕选娇容,特许儿家步辇从。

侍臣传旨挑选娇美的容颜,特许我家跟随步辇随行。

宫扇影移花雨外,山呼声沸锦云中。

宫扇的影子移动在花雨之外,山呼声沸腾在锦云之中。

千株火树争明月,万炬金莲斗彩虹。

千株火树与明月争辉,万把金莲与彩虹斗艳。

《子夜》歌词翻《白雪》,《霓裳》舞队散旋风。

子夜歌翻唱着白雪曲,霓裳舞队如同旋风散开。

歌停舞歇徘徊久,银筝独进纤纤手。

歌停舞歇徘徊许久,银筝独自伸上纤细的双手。

明眸丽质一当前,含颦美人俱在后。

明眸丽质一人站在前面,含愁的美人都落在后面。

数声清响动弦索,八面凉风生户牖。

数声清脆的音响拨动了弦索,八面凉风从窗户中生出。

艳曲新裁萼绿华,中官催赐葡萄酒。

艳曲新编如同萼绿华,宦官催促赏赐葡萄酒。

年年秋月复春花,多在宫中少在家。

年年秋月又春花,多在宫中少在家中。

娇笑不愁宫监怒,艳妆长得阿姨誇。

娇笑不愁宫监发怒,艳妆常能得到阿姨夸奖。

朝游复道瞻天表,夜步西厢拜月牙。

早晨在复道上游赏瞻望天子的仪容,夜晚到西厢拜月牙。

斗草经春陪虢国,藏阄竟夕伴昭华。

春天斗草陪侍虢国夫人,通宵藏阄陪伴昭华公主。

韶光忽逐流年转,野鹿衔花上林苑。

美好时光忽然随着流年转变,野鹿衔花闯入上林苑。

铁骑东来凤阙空,金根西狩蛾眉远。

铁骑东来凤阙已空,皇帝西巡蛾眉远去。

上方无复听宣召,新籍宁辞避差遣。

宫中不再听到宣召,新的名册怎敢推避差遣。

约臂金环雨雪宽,凌波锦袜风埃蹇。

臂上的金环因雨雪消瘦而宽松,凌波的锦袜在风尘中艰行。

星移物换得无情,复向骊山悄地行。

星移物换难道没有情,又向骊山悄悄地行走。

紫禁无人芳草合,瑶阶雨过绿苔生。

紫禁城中无人芳草合拢,瑶阶上雨后生出绿苔。

歌台索寞花千树,舞榭苍凉月半棂。

歌台寂寞花有千树,舞榭苍凉月光半照窗棂。

绣阁秋阴连琐闼,铜仙清泪落金茎。

绣阁中秋阴连接着琐闼,铜仙的清泪落在金茎上。

高梧陨翠莲飘玉,太乙勾陈看不足。

高大的梧桐飘落翠叶荷花飘散如玉,太乙勾陈也看不敷。

百子楼寒雾影昏,长生殿古烟光绿。

百子楼寒雾中影子昏暗,长生殿古老烟光泛绿。

宫墙瓦落见蒿莱,辇路尘生走麋鹿。

宫墙瓦落露出蒿莱野草,辇路上尘土飞扬有麋鹿奔跑。

舞马雕床恼梦思,花奴羯鼓惊心目。

舞马和雕花床榻搅扰了梦思,花奴的羯鼓惊骇了心目。

故宅新人作宴游,内家红锦列缠头。

旧宅中新人在此宴游,宫中红锦排列作为缠头赏赐。

珠帘绣柱俄成梦,凤管龙笙总是愁。

珠帘绣柱瞬间化为梦境,凤管龙笙吹出的总是愁绪。

旧曲闻来眉自敛,盛年说着口应羞。

听到旧曲眉头自然收敛,说起盛年的事口中应当害羞。

飞蓬短鬓难禁白,老屋疏茅不柰秋。

飞蓬般的短发难以阻止变白,老屋稀疏的茅草抵挡不住秋风。

舞衫长借邻人着,同伴相呼只推却。

舞衫常常借给邻人穿,同伴们相呼只是推却。

脸玉香随翠靥消,泪珠暗逐灯花落。

如玉的面容香气随着翠色妆靥消散,泪珠暗暗随灯花坠落。

忧来倒插黄金凤,梦里时弹《白翎雀》。

忧愁袭来倒插上黄金凤钗,梦中时时弹奏《白翎雀》之曲。

百感中来不自由,芳心一片从谁托。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不由自主,一片芳心能托付给谁。

唐姬言语一何长,句句凄其字字伤。

唐姬的话语何其漫长,句句凄凉字字伤感。

满座闻之声唧唧,沾巾我亦为浪浪。

满座人听了都唧唧叹息,我也泪湿巾帕泪浪浪而下。

沧桑转瞬谁能识,富贵浮云安可常。

沧桑变幻转瞬之间谁能识得,富贵如浮云怎能长久。

览镜每闻悲素发,举杯长欲劝流光。

照镜时每每悲叹白发,举杯总想劝阻流光逝去。

唐姬亦莫怀抱恶,自古佳人多命薄。

唐姬也不要心怀怨恨,自古以来佳人多命薄。

倾城西子逐鸱夷,绝代明妃嫁沙漠。

倾国倾城的西施随鸱夷子皮而去,绝代的王昭君嫁到了沙漠。

尊前有酒且欢笑,身外閒愁付冥漠。

面前有酒姑且欢笑,身外的闲愁交付给冥漠之中。

皎月秋来几度圆,秾花春尽从渠落。

皎洁的月亮秋天来了几度圆,秾丽的春花春尽任凭它凋落。

唐姬揽涕复陈情,请作《骊山老妓行》。

唐姬收泪又陈述情怀,请求作一首《骊山老妓行》。

桃李风前霜月下,长吟亦足慰平生。

桃李在风前霜月之下,长吟也足以慰藉平生。

不因水上琵琶语,那识江州司马名。

如果不是水上琵琶的话语,哪能认识江州司马的名字。

为尔临风歌一曲,百年哀怨起秦筝。

为你临风高歌一曲,百年的哀怨从秦筝中升起。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长篇歌行,效白居易体,以骊山老妓之口追忆天宝盛衰。诗中先写老妓的残妆旧态,次写咸阳冶游时闻其弹筝,再由筝声引出对开元盛世的追忆,最后写安史之乱后的凄凉。全诗结构宏大,叙事与抒情交织,是明人仿唐的长篇佳作。

逐句解读
「秋风杨柳凋金缕,冷露芙蓉落芳渚」——秋风使杨柳凋零了金丝般的枝条,冷露使芙蓉落在芬芳的小洲上。以秋景起兴,暗示繁华凋落。

「寒香晚色何所如,骊山唐姬教坊女」——寒香晚色像什么呢,像骊山唐妓这个教坊女子。由景引出人物。

「蛾眉淡扫山远碧,蝉鬓半抛云乱吐」——蛾眉淡扫如远山之碧,蝉鬓半散如云之乱吐。写老妓残妆之美。

「时妆无复新妖娆,曩态犹存旧娇妩」——时下妆束不再有新的妖娆,往昔姿态犹存旧的娇妩。

中间大段写咸阳冶游、唐姬弹筝,技艺高超:「初听乍如风雨至,再弹还作凤凰鸣」「涧水带冰时哽咽,春雷震石忽凭陵」,形容筝声由急而缓、由壮而悲。

「梁州一摺月向午,唐姬此时心独苦」——弹到梁州一折月已过午,唐姬此时心中独苦。筝声引出心事。

「忆昔开元正太平」以下追忆开元盛世:十三学舞、十四搊筝、玉貌宫腰、五陵年少争慕、承恩掖庭、骊山行乐、霓裳歌舞。

「韶光忽逐流年转,野鹿衔花上林苑」——时光忽然随流年而转,野鹿衔花跑进上林苑。安史之乱爆发。

「铁骑东来凤阙空,金根西狩蛾眉远」——铁骑东来凤阙已空,天子西狩蛾眉远去。

末段写乱后凄凉:「紫禁无人芳草合,瑶阶雨过绿苔生」「飞蓬短鬓难禁白,老屋疏茅不柰秋」「百感中来不自由,芳心一片从谁托」。

「唐姬亦莫怀抱恶,自古佳人多命薄」以下以劝慰作结,以西子逐鸱夷、明妃嫁沙漠作比。

艺术手法
1. 效白乐天体:语言流转如行云流水,叙事详尽而有情致,与白居易《琵琶行》一脉相承。
2. 筝声描写:以风雨、凤凰、涧水、春雷等一系列比喻写筝声之妙,与《琵琶行》写琵琶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3. 盛衰对比:开元盛世的繁华与安史乱后的凄凉对比强烈,极尽今昔之叹。

总体评价
此诗仿白居易《琵琶行》而作,以骊山老妓弹筝引出天宝盛衰之感。筝声描写精妙,盛衰对比强烈,叙事绵密而有情致。

"不因水上琵琶语,那识江州司马名"以白居易自比,既点明效仿之意,又含自谦之态。全诗结构完整,情韵绵长,是明人长篇歌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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